大廳的冷氣開得很足。
溫度調到了顧耀祖最喜歡的二十六度。
但對剛被抽了400毫升血的顧辭來說，冷得像冰窖。
A4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顧辭按住紙頁。
手指因為失血過多還在發抖。
他握著那支萬寶龍鋼筆。
筆尖在紙上劃過，拉出刺耳的沙沙聲。
最后一劃寫完。
他松開手。
金屬鋼筆砸在玻璃茶幾上，滾了兩圈。
停在邊緣。
那張紙的抬頭印著黑體加粗的字：斷絕親屬關系協議書。
顧辭直起腰。
他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沙發對面。
顧母沈嵐端著骨瓷茶杯，沒往這邊看一眼。
她吹了吹茶沫。
“字簽了，就別再玩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
“你真以為顧家非你不可？”
“要不是耀祖的病需要配型，你連顧家的大門都進不來。”
“顧家不缺你這口飯。但缺教養的人，不配上顧家的桌。”
旁邊傳來一陣咳嗽聲。
顧耀祖捂著胸口，臉色蒼白。
“媽，你別這么說哥哥……咳咳……”
他順著氣，虛弱地靠在沙發墊上。
“哥在外面流浪這么多年，脾氣倔點正常。”
“哥，你給媽認個錯，留下來吧。”
顧耀祖抬頭看著顧辭，眼眶微紅。
“我的病……不需要你抽那么多血的，我能扛。”
大姐顧清寒坐在單人沙發上。
她翻過一頁財務報表，頭都沒抬。
“耀祖，你就是太善良。”
“他今天敢拿斷絕書威脅長輩，明天就能把顧家的家底偷去賣了。”
顧清寒抬手看了眼百達翡麗腕表。
“顧辭，鬧夠了沒？”
“我十分鐘后有個跨國視頻會。你要滾就趕緊滾。”
二姐顧傾城正對著手機屏幕補妝。
她拿著粉撲在鼻翼按了兩下。
“真嫌丟人。”
“出去別說認識我。我那些粉絲要是知道我有個送外賣的弟弟，熱搜都得炸。”
三姐顧流螢穿著樞機局的黑色制服，靠在門框邊。
她把玩著一把戰術**，冷哼一聲。
“骨頭挺硬。”
“出了這個門，遇到異端別哭著打我電話求救。”
“我只保人類，不保廢物。”
四姐顧晚星坐在地毯上打游戲。
屏幕上顯示游戲失敗。
她把手柄摔在茶幾上，翻了個白眼。
“煩死了。天天吵天天鬧，一回來就搞得家里烏煙瘴氣。”
“趕緊走，別影響我打排位。”
顧辭看著這群人。
心口沒有預想中的疼。
只剩下麻木。
真好。
終于不用再半夜被抽血抽到頭暈眼花了。
也不用再吃顧耀祖剩在碗里的冷飯了。
顧辭伸手揪住休閑西裝的領口。
往下扯。
第一顆紐扣卡得有點緊。
他用力一拽。
崩。
紐扣飛了出去，砸在電視屏幕上。
西裝外套被他扒下來。
隨手扔在昂貴的地毯上。
接著是里面的白襯衫。
扣子一顆顆解開。
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針眼。
全是這兩年給顧耀祖輸血留下的痕跡。
白襯衫落在西裝旁邊。
身上只留下一件洗得發黃的舊T恤。
他從西裝褲兜里掏東西。
一張門禁卡。
一把***車鑰匙——這是認親第一天顧父施舍給他的。但他連**在哪都不知道。
一張黑卡。
還有一部屏幕碎裂的最新款手機。
全掏出來。
放在茶幾上。
顧父顧天雄坐在主位上，夾著雪茄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干什么？”
顧辭沒理他。
他蹲下身，拉開自己那個破舊的帆布包。
從里面扯出一件皺巴巴的**外賣服。
套在身上。
拉鏈壞了，卡在胸口拉不上去。
顧辭懶得弄了。
他彎腰換鞋。
脫下那雙限量版皮鞋。
換上自己踩得有些變形的黑色帆布鞋。
顧母放下茶杯。
茶杯磕在托盤上，很響。
“你要飯去嗎！穿成這副鬼樣子！”
“丟盡了顧家的臉！”
顧辭背起帆布包。
“放心，沈女士。”
“出了這個門，我顧辭要是再姓顧，我把自己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他說完，轉身走向大門。
外面下著大雨。
雨點砸在別墅的落地窗上，啪啪作響。
門口放著一個純銅傘簍。
里面插著十幾把昂貴的黑傘。
顧辭沒拿。
他推開厚重的雕花大門。
風卷著雨水撲在他臉上。
冷。
顧耀祖在后面喊：“哥！雨太大了，你別賭氣……”
喊完他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身后的別墅里頓時亂作一團。
“耀祖！藥呢！”
“快叫林醫生過來！耀祖心臟又疼了！”
大門在顧辭身后重重關上。
隔絕了那些嘈雜的人聲。
也隔絕了他這十幾年可笑的親情。
顧辭走**階。
雨水瞬間澆透了他的頭發。
順著臉頰流進脖子里。
他跑到院外的鐵柵欄旁。
那輛破舊的二手電動車停在路燈下。
車把手上綁著塑料袋，用來擋雨。
顧辭跨上車。
他摸了摸濕漉漉的褲兜。
里面有兩百五十塊五毛錢。
那是他這幾天跑外賣攢下的。
還有最后十單外賣要送。
跑完今晚。
大學的學費和第一個月生活費就夠了。
徹底自由。
他把生銹的車鑰匙**鎖孔，擰動。
電機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顧辭戴上發黃的安全頭盔。
右手一擰油門。
電瓶車沖進暴雨里。
水花濺起半米高。
雷聲轟鳴。
閃電撕裂夜空，把積水的路面照得慘白。
顧辭只能瞇著眼睛，在暴雨中穿行。
風很大。
外賣服被吹得鼓起來，拍打著單薄的身體。
冷雨打在臉上，像刀子在割。
肚子發出一陣轟鳴。
他今天一天只吃了一個干癟的包子。
胃里酸水直往上涌。
他咬破舌尖。
嘗到一點血腥味，勉強提了提神。
車把上的破手機屏幕亮著微光。
雨水糊在屏幕上，看不清路線。
導航軟件發出機械的女聲。
“您已偏離路線。”
“重新規劃中……”
顧辭沒有掉頭。
最近的一單就在前面。
“前方為未開發老城區，路況復雜，請注意安全。”
路燈一盞盞消失。
周圍越來越暗。
柏油路變成了坑坑洼洼的泥土路。
積滿了水。
電瓶車顛簸著。
車架發出要散架的嘎吱聲。
顧辭拐進一條黑暗的巷口。
兩側都是快要拆遷的危樓。
沒有一點燈光。
一陣陰風吹過。
顧辭捏緊了剎車。
輪胎在泥水里滑出半米，停在巷口。
雨水的土腥味里。
夾雜著一股濃郁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