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醒來變成三歲娃
我是被晃醒的。
確切地說，是被連被子帶人裹成一團，塞進一個硬邦邦又暖烘烘的懷抱里晃醒的。
"囡囡，囡囡醒醒，該喝藥了。"
一股濃重的草藥味直沖鼻腔，我本能地把臉往被子里縮。腦子還昏沉著，眼皮沉得像灌了鉛——等等，這聲音不對。
我上輩子是個二十八歲的社畜，獨居，單身，養了兩只貓，唯一的鬧鐘是手機里那個叫"奪命連環催"的恐怖鈴聲。這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一種鐵銹與硝煙混合的氣息，不該出現在我那間五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掙扎著睜開眼。
一張放大的臉懟在我面前。濃眉，深目，下頜線條硬朗得像刀刻出來的，嘴唇緊抿著，但眼神卻軟得一塌糊涂。他蓄著短須，鬢角已有些許斑白，年紀約莫四十出頭，可往那一坐，整張拔步床都顯得逼仄起來——肩寬得能***我裝進去。
他穿著玄色錦袍，腰間掛著一枚虎形玉佩。
漢服？古裝？我在做夢？
"囡囡？"男人見我睜眼，眉頭立刻松了三分，伸手探我額頭，"可還難受？燒是退了……來，乖乖把藥喝了，喝完爹給你拿桂花糖。"
爹。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一只**嫩的、肉乎乎的小手，指甲蓋粉嘟嘟的，像個剛出籠的小饅頭。我試著攥了攥拳頭，那只小手乖乖地攥緊了。
我抬起另一只手，兩只小饅頭并排擺在眼前。
我又蹬了蹬腿。
被子下面伸出來兩條短得可憐的小肉腿，腳丫子還沒我手掌大。
我沉默了。
我想起昨晚——不對，是上輩子最后一幕。加班到凌晨三點，起身倒水，腳下一滑，后腦勺磕在茶幾角上。最后的畫面是天花板上的燈在轉，然后……就沒了。
所以我是死了，然后又活了？穿成了一個……三歲小孩？
"囡囡？"男人，也就是我現在的"爹"，見我不動，神色緊張起來，粗糙的大掌輕輕托起我的臉，"囡囡，跟爹說句話。"
我張了張嘴。
嗓子眼又干又澀，發出的聲音細得像貓叫："……爹。"
這個字一出口，我愣住了。不是我二十八年人生里那個喊了半輩子的、帶著疲憊和疏離的"爸"，而是一個奶聲奶氣、軟軟糯糯的、完完全全屬于三歲孩童的聲音。
男人的眼眶猛地紅了。
他飛快地把臉別過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再轉回來時又是一副威嚴模樣，只是聲音有些發哽："誒，爹在。囡囡乖，先把藥喝了。"
他端來一只青瓷小碗，里面的藥汁黑乎乎的，冒著熱氣。他舀起一勺，先放在自己嘴邊吹了又吹，試了溫度，才小心翼翼地送到我嘴邊。
我盯著那勺藥。
我上輩子最討厭吃藥，感冒發燒全靠硬扛。可此刻，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笨拙而鄭重的樣子——一個看起來能單手劈開城門的武將，端著個小勺子吹氣的樣子竟像在做什么頂要緊的軍務——我鬼使神差地張開了嘴。
苦。
苦得我整張小臉皺成一團，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哎喲，囡囡不哭，"男人手忙腳亂，一只手端著碗，一只手不知該拍我還是該擦淚，竟有些狼狽，"爹這就給你拿糖……"
"章明遠！"
一聲清叱從門外傳來，簾子一掀，走進來一個身著藕荷色褙子的婦人。她發髻松松挽著，插了支白玉簪，面容端麗，眉眼間帶著病愈后的憔悴，但那雙眼睛看過來時，卻亮得驚人。
她快步走到床前，一把將我從男人懷里接過去，一邊用手帕給我擦淚，一邊瞪那男人："說好了喝完藥再給糖，你偏先提，她記住了可不更不肯喝？"
男人——章明遠——堂堂鎮北大將軍，被自家夫人瞪了一眼，竟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訕笑道："我這不是心疼閨女……"
"就你心疼？"婦人白他一眼，低頭看我時，神情立刻柔軟下來，手指輕輕抹去我臉上殘留的藥漬，"囡囡乖，喝完最后兩口，娘給你吃蜜餞，比桂花糖還好吃。"
她說"娘"這個字的時候，聲音微微顫了一下。
我仰頭看她。
她的臉很白，白得不正常，嘴唇也沒什么血色，袖口露出的手腕細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可她抱著我的手臂卻收得很緊，緊得像怕我下一秒就消失似的。
"娘。"我又叫了一聲。
這一聲比剛才順溜多了。
婦人的眼淚"啪嗒"一聲，直接落在了我臉上。
"……囡囡，"她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發熱昏睡了三天，娘以為……娘以為要把你……"
她的肩膀在抖。
身后那個鐵塔似的男人默默走過來，一只手攬住婦人的肩，另一只大手覆在我頭頂，掌心滾燙。
"好了好了，"他的聲音也啞了，"囡囡這不是醒了么。咱們囡囡命硬，跟你一樣。"
我窩在婦人懷里，被兩個人夾在中間，一個在無聲落淚，一個在笨拙安慰。草藥的氣味、婦人身上的冷香、男人衣袍上淡淡的墨與鐵的味道，混在一起，把我裹得嚴嚴實實。
我有點想哭。
不是因為這具三歲身體不聽話的淚腺，而是上輩子那個二十八年來從沒被人這樣抱過、這樣怕過、這樣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過的我，在替現在的我哭。
"……不哭。"我抬起小肉手，笨笨地拍了拍婦人的臉，"娘不哭。"
婦人愣了愣，隨即破涕為笑，把我摟得更緊了些："好，娘不哭。娘給囡囡拿蜜餞去。"
章明遠湊過來，趁夫人轉身的工夫，飛快地又往我嘴里塞了一小塊桂花糖，低聲說："快**，別讓**看見。"
我嘴里**糖，甜味在舌尖漫開，仰頭看著這個偷偷摸摸給我塞糖的將軍爹，和那個明明看見卻假裝沒看見、嘴角微微翹起的將軍夫人。
窗外傳來少年們喧鬧的聲音——
"囡囡醒了？！"
"讓我先進！我今早去城外給她抓了只兔子！"
"你讓開，我是二哥——"
"二哥怎么了，我還是大哥呢！"
簾子"呼啦"一聲被掀開，四五個半大少年擠在門口，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里張望，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我**糖，被娘親摟著，被爹盯著，被一群哥哥們圍觀著。
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輩子，好像跟上一輩子不太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