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城外，東荒靈田。
黃昏的光線把枯黃的靈稻壓成一片灰敗的波浪。
底層散修劉四蹲在田埂上，雙手**干裂的泥土里，扒拉了半天，扒出一株瘦得像豆芽的靈草。
他盯著那株靈草看了很久。
"三片葉子……去年這個時候，好歹還有五片。"
他把靈草塞進腰間的布袋里，拍了拍泥，起身準(zhǔn)備收工。
腳底忽然踩到了什么硬東西。
不是石頭。石頭沒這么光滑。
劉四低頭，看到泥土里露出半截黑色的棱角，像是某種器物的碎片。
他彎腰去摳，指尖剛碰到那東西的表面，一股寒意順著指骨往上竄。
碎片被挖出來了。拇指大小，通體漆黑，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像是某種道紋——但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
紋路在微微蠕動。
劉四還沒來得及松手，碎片"咔嚓"一聲碎了。
黑色的粉末滲入他的掌心。
他感覺到體內(nèi)的元能開始不受控制地外泄——不是被抽取，而是像沙漏一樣，從每一個毛孔往外滲。
他想喊。嘴巴張開了，但喉嚨里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跑。腿還在，但膝蓋已經(jīng)軟了。
最后他看到的，是自己干癟下去的手指，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
第二天清晨，路過的散修發(fā)現(xiàn)了他。
一具枯骨般空殼，面朝下趴在靈田里，身上的靈力波動——零。
消息傳到青陽城。
沒人當(dāng)回事。
"底層散修暴斃"這種消息，在青陽城就跟"今天的靈茶漲價了"一樣尋常。
城防營記了一筆"無名散修，疑似修煉走火入魔"，就把卷宗丟進了柜子里。
沒有人去看他挖出來的那枚碎片去了哪里。
也沒有人注意到，那片靈田里的靈稻，在一夜之間全部枯死了。
西街。
道鑒鋪。
"墨靈，你說這塊靈玉能賣多少？"
沈硯趴在柜臺上，手里舉著一塊巴掌大的靈玉，翻來覆去地看。
他的右眼微微一亮——瞳孔深處浮現(xiàn)出一圈極淡的金色紋路，像是古老銘文被喚醒了一瞬。
元鑒啟動。道痕**。
靈玉內(nèi)部的結(jié)構(gòu)在他眼中層層剝開——雜質(zhì)分布、紋理走向、靈力密度，一覽無余。
"成色中下，內(nèi)部有三處暗裂，靈力留存不到六成……"他自言自語，"撐死了值兩塊靈石。"
墨靈趴在他頭頂?shù)臋M梁上，是一只拇指大小的墨色小鳥，渾身羽毛泛著幽藍色的微光。
它打了個哈欠："兩塊靈石，還不夠買我一口靈米。"
"你又不吃飯。"
"我觀賞。"
沈硯把靈玉丟回柜臺上的雜貨堆里，嘆了口氣。
雜貨堆里還有十幾件類似的"貨"——低階靈材、殘破法器、品相不佳的靈草——全是附近散修拿來讓他鑒定的。鑒定費一件一靈石，但真正愿意掏錢的沒幾個。
他翻開柜臺下面的賬本。
本月收入：三靈石。
本月房租：十二靈石。
本月飯錢：零。
"……"
沈硯盯著賬本看了三秒，默默合上了。
"要不……把鋪子賣了？"
墨靈斜眼看他："你賣了鋪子住哪？"
"橋洞底下。反正也不用交房租。"
"你倒是想得開。"
"不開怎么辦？"沈硯往后一仰，整個人癱在椅子里，"我爹給我留的就這么個破鋪子，靈氣稀薄得連靈蟲都不愿意來，一個月到頭賺的錢連房租都不夠……我上輩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墨靈沒有回答。
它歪著頭，赤紅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光——像是在回憶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沒在想。
"咚咚咚！"
鋪子的木門被人拍得震天響。
沈硯還沒來得及起身，門就被推開了。
老周沖進來。
老周是西街隔壁靈材鋪的老板，凡人出身，做了三十年靈材買賣，是沈硯在這條街上唯一能說上話的人。五十多歲，皮膚黝黑，手上的繭比靈材還厚。
他滿頭大汗，一進門就抓住了沈硯的胳膊。
"小沈！有人要買你鋪子！"
"買鋪子？"沈硯愣了一下，"誰啊？"
"不認識。穿靈溪門的弟子服，帶著三個人，出手闊綽得很——直接出價五十靈石！"
沈硯的眉頭皺了起來。
五十靈石買他這個破鋪子？這鋪子雖然地段偏僻、靈氣稀薄，但好歹有正經(jīng)的玄道府經(jīng)營許可證，地契也在——按行情，怎么也不低于三百靈石。
對方出五十？這不是買，是搶。
"我說不賣。"沈硯搖頭。
"我知道你說了不賣！"老周急了，"但人家放了話——三天之內(nèi)不搬，就讓你搬不了！"
沈硯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頭頂?shù)臋M梁，又看了一眼柜臺上的雜貨堆，最后看了一眼賬本上那個刺眼的"負九靈石"。
"老周，你跟我說實話——靈溪門的人，什么時候開始管西街的閑事了？"
老周壓低聲音："小沈，這事不簡單。我聽說……最近青陽城里有好幾家鋪子都被征用了。全都是西街的。"
"征用？誰批的？"
"靈溪門打了申請，說是……地段規(guī)劃需要。關(guān)鍵是，玄道府那邊——居然批了。"
沈硯的表情慢慢沉了下來。
玄道府批了？
靈溪門是青陽三小門之一，論實力論地位，都不夠格在城里強征民產(chǎn)。這種事放十年前，連申請遞上去都會被駁回。
但現(xiàn)在，玄道府居然批了。
要么靈溪門找了關(guān)系，要么……玄道府本身出了問題。
不管哪種，對他來說都不是好消息。
"三天……"沈硯喃喃道。
他站起來，走到鋪子門口，探頭往街面上看了一眼。
西街一如既往地冷清。幾個散修蹲在路邊擺攤，賣的都是些低階靈材，偶爾有城里的凡人路過，投來好奇的目光。
沒有靈溪門的人。
但他的視線落在鋪子門檻邊的時候，頓住了。
門檻外側(cè)的泥地上，有一個東西。
指甲蓋大小，黑色，半埋在泥土里。
沈硯蹲下來，用手指把它摳了出來。
碎片。
漆黑的碎片，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和他剛才用元鑒看過的那些靈材上的紋路完全不同。
這種紋路，在蠕動。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右眼深處，金色紋路自行浮現(xiàn)。
元鑒沒有被他主動激活，但它在自行運轉(zhuǎn)——道痕**自動啟動。
碎片的內(nèi)部結(jié)構(gòu)在他眼中展開：一層又一層的扭曲道紋，像是某種陣法的核心部件。紋路的方向只有一個——向內(nèi)，抽取，匯聚。
這是掠奪紋。
一種被玄道府明令禁止的邪修陣法紋路。
它的作用是——從周圍環(huán)境中持續(xù)抽取靈氣和元能，匯入陣眼。
沈硯猛地站起來，看向腳下的鋪子。
如果這枚碎片出現(xiàn)在他的鋪子門口，那就意味著——
"墨靈。"他的聲音有點緊。
"嗯。"墨靈從橫梁上飛下來，落在他肩膀上。
"這東西，你在哪見過？"
墨靈盯著他手里的碎片，赤紅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光。
沉默了三秒。
"這個東西……"它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diào)，"你不該碰。"
沈硯看著它。
墨靈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這只話癆元禽平日里不是吐槽就是打瞌睡，偶爾點評幾句他的鑒寶水平，永遠是那副"你真是蠢得可以"的調(diào)調(diào)。
但此刻，它的聲音里有一種沈硯沒聽過的東西。
像是忌憚。
又像是……懷念。
"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以為的多。"墨靈說，"但現(xiàn)在不是解釋的時候。"
它頓了頓，看向鋪子內(nèi)部。
"你應(yīng)該先想一個更緊迫的問題。"
"什么？"
"這枚碎片出現(xiàn)在你鋪子門口，說明鋪子下面——可能有掠奪陣的陣眼。"
沈硯的臉色變了。
"有人在你鋪子底下，埋了至少一枚陣核。這種陣核不會單獨出現(xiàn)。一枚意味著一串，一串意味著——有人在系統(tǒng)性地抽空這一整片區(qū)域的靈氣。"
沈硯慢慢轉(zhuǎn)頭，看向腳下的地磚。
他的鋪子。**留給他的唯一家當(dāng)。他吃飯睡覺賺靈石的地方。
底下可能埋著邪修的掠奪陣。
"……"
他蹲下來，把碎片攥在手心里，閉上眼睛。
腦子里在飛速計算。
鋪子被強征，出價五十靈石——對方不是要買鋪子，是要鋪子下面的東西。
靈溪門出面申請，玄道府審批——有人在體制內(nèi)為奪元宗打掩護。
西街多家鋪子被征用——不是個案，是整條街都在掠奪陣的覆蓋范圍內(nèi)。
整個青陽城的靈氣，正在被一點一點抽干。
而他，一個聚元境的小攤主，月收入三靈石，賬上負九靈石，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自己坐在一座邪修掠奪陣上面。
"墨靈。"
"嗯。"
"如果我把鋪子賣了，能跑掉嗎？"
"能。"
"拿了錢，去別的城，重新開個鋪子？"
"理論上可以。"
"……但是？"
墨靈看著他，赤紅色的眼瞳里映著他的臉。
"但是鋪子下面那東西，不會因為你搬走就停下來。青陽城的靈氣會繼續(xù)被抽干。老周的靈田會死。白禾的百草谷會枯。那條街上所有靠靈氣吃飯的底層散修，都會變成城外那具枯骨。"
沈硯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里的碎片翻了個面，看著那些蠕動的掠奪紋路。
然后他站起來，把碎片塞進柜臺下面的暗格里。
"三天？"
"三天。"
"那我先不跑了。"他頓了頓，"至少得弄清楚，鋪子底下到底埋了什么東西。"
墨靈歪了歪頭："你不怕了？"
"怕。"沈硯很誠實，"但我更怕錢沒賺到就死在路上。至少讓我死在自己鋪子里。"
"……你這算哪門子理由。"
"活人的理由。"
沈硯重新坐回椅子里，翻開賬本，在"本月支出"那一欄又添了一筆。
"鋪子底下陣法勘探費——未知。"
他看著這一行字，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青陽城不相信眼淚。
但至少，他的鋪子還在。
他拿起一塊靈玉，對著光看了看。
"來活兒了。先把今天該賺的靈石賺了。至于鋪子底下的東西……"
他頓了頓。
"明天再說。"
墨靈飛回橫梁上，趴下來，把腦袋埋進翅膀里。
赤紅色的眼瞳在羽毛下面微微亮了一下。
它在想什么，沒人知道。
鋪子外面，夕陽沉入遠山。
西街安靜得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但沈硯不知道的是——
此刻，青陽城玄道府分署。
一間堆滿卷宗的辦公室里，一個銀白長發(fā)的女人正在翻閱一份二十年前的舊檔。
她的指尖停在了一行字上。
"沈氏，原青陽靈材世家，二十年前因意外衰落。唯一后人——沈硯。"
她的食指無意識地叩擊著腰間的律法令牌。
叩，叩，叩。
節(jié)奏很輕，但很堅定。
"沈硯……"她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然后她合上卷宗，站起來。
明天，她要去西街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