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廢棄紡織廠的鐵皮屋頂上，像無數根細針同時扎下來。
秦硯蹲在**旁邊，手套上沾了泥，鼻尖全是鐵銹和潮氣混合的味道。女尸仰面躺在碎布堆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姿態安詳得像在等一場約定的晚宴。她的頭發被雨水打濕，貼著顴骨，嘴唇微微張開，口紅完好，但舌尖下方壓著一張折疊整齊的紙條。
秦硯用鑷子把紙條夾出來，展開的時候紙張已經發軟，墨跡洇開了邊緣，但字還能辨認。"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她盯著這八個字看了五秒鐘，然后把它裝進證物袋，站起來走向門口。
技術組的人正在給**各個角度拍照，閃光燈在晦暗的車間里一閃一閃，照出墻壁上那些半個世紀前留下的紡織機基座印痕。老廠區已經廢棄了七年，沒人知道為什么偏偏選這里。秦硯掀開警戒線鉆出去，雨立刻兜頭澆下來，她沒撐傘，走了三步才停下。
隊長鄭建國站在**旁邊抽煙，看見她出來把煙掐了。"**起了。"
"嗯。"秦硯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間隔多久？"
"法醫那邊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昨天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跟前三起的間隔幾乎一樣，十四天，誤差不超過兩個小時。"
"紙條上寫了詩。"
鄭建國皺了皺眉。前三起現場都有詩，第一起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第二起是"鶴鳴九皋，聲聞于天"，第三起是"呦呦鹿鳴，食野之蘋"。局里當時開過兩次會，有人覺得是兇手故布疑陣，有人覺得是某種儀式，但沒人能把這些詩串起來。鄭建國問秦硯這次是什么，她說："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又是《詩經》？"
"不一樣。"秦硯把證物袋舉到車燈前照了一下，"前三次都是《詩經》里的自然意象，桃、鶴、鹿，這次是——情詩。"
鄭建國沉默了一會兒。"你那個線人，麻雀，上次跟你提到什么山海什么的？"
秦硯手一緊。六天前，麻雀在電話里說，她在幫一個"宋老師"整理古籍資料，那個人在畫一串動物，從鹿開始，然后是鶴、鳳凰，最后還有一個她沒看清。麻雀當時語氣輕松，只說"硯姐，這老板怪有意思的，你知道《山海經》里鳳凰不是祥瑞嗎？"秦硯當時在盯另一個案子，沒細問。
昨天開始麻雀的手機就關機了。
"她失聯了。"秦硯說。
鄭建國看著她，沒接話。他知道麻雀是秦硯三年前在掃黃行動中撈出來的一個女孩，后來隔三差五給秦硯遞一些街面上的消息，兩個人之間有一條不成文的默契：麻雀不拿線人費，秦硯不追問她的過去。
"聯系上了告訴我。"鄭建國拍拍車門，"省廳那邊說今天有個犯罪心理學顧問過來，說是專門搞連環案畫像的，人應該快到了。"
秦硯沒回應。她低頭看手機，麻雀的微信停留在六天前的那條語音上，她點了播放，麻雀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點笑："硯姐，那老板說鳳凰不是最后，還有一個更厲害的，但我沒聽清——"語音到這里斷了，后面是麻雀在跟別人說話，聲音遠了，聽不真切。秦硯把這條語音聽了三遍。
雨小了一些。一輛深灰色的車從廠區大門開進來，停在警戒線外面。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深藍夾克的男人，三十出頭，頭發有點亂，沒打傘，在雨里快步走向車間。他經過秦硯身邊時停了一步，低頭看見她手里還在播放語音的手機，目光落了兩秒。
"麻雀？"
秦硯抬頭。這人的嗓音很平，沒什么起伏，但問出這個名字的時機讓她后脊一緊。"你認識？"
"不認識。"男人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證件亮了一下，上面寫著"***犯罪心理研究中心 賀燃"，"鄭隊請我來的，路上看了卷宗，有個線人標注叫麻雀——剛才那語音是你跟她最后的聯系？"
秦硯把手機鎖了屏。"六天前。"
賀燃點點頭，沒再追問，徑直走進車間。秦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雨水從她頭發梢滴下來，她聽見車間里賀燃在問技術組："**的手部擺放有沒有被人動過？頸部的勒痕深度跟前三次比對了嗎？紙條是折成四折塞進去的還是直接壓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踩在她剛才在腦子里轉過的疑點上。
十五分鐘后賀燃走出來，站到秦硯旁邊，兩個人并排看著雨幕里的廢棄廠區。賀燃從夾克內袋掏出一本翻舊了的《山海經圖贊》——秦硯瞥見封面，愣了一下。賀燃翻到某一頁，指著一幅插畫說："第一起現場的桃，對應的是鹿蜀，形狀像馬，白頭紅尾，佩戴它可以多子多孫。第二起的鶴，對應的是畢方，只有一條腿，見則其邑有訛火。第三起的鹿，對應的是夫諸，形狀像白鹿，有四角，見則其邑大水。"
他合上書。"**首青青子衿——你知道《山海經》里有什么東西長著青色羽毛嗎？"
秦硯沒翻過《山海經》。她搖頭。
"蠱雕。"賀燃說，"狀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嬰兒之啼，食人。說它青羽赤喙，喙是紅色的，但身上羽毛是青色的。青青子衿——衿是衣領，也是羽毛覆蓋脖頸的位置。兇手在用《山海經》里的異獸排順序，一首詩對應一個異獸，每十四天一個。"
說完他轉身往車里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那個麻雀，如果她六天前跟你提過山海經和鳳凰，那她很可能已經在這個序列里了。你最好做最壞的準備。"
秦硯站在雨里，覺得今天的雨格外冷。
**一輛接一輛開走了，技術組的最后一個人撤完警戒線，廠區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秦硯最后看了一眼車間深處，女尸已經被裝車運走，地上只剩一個用粉筆畫出來的人形輪廓。她的視線移到墻根，那里的碎布堆里有一小片藍色的東西，在閃光燈下沒注意到。
秦硯走過去蹲下，用鑷子夾起來。是一根纖維，極細，孔雀藍的色澤，在雨中微微反光。她把它裝進另一個證物袋，腦子里浮現出賀燃說的"青羽"兩個字。她把袋子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然后塞進口袋。
手機又亮了。屏幕上是她給麻雀設的專屬頭像——一只**麻雀站在樹枝上。但消息不是麻雀發的，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你聞起來像**首詩。"
秦硯猛地轉身，廠區空蕩蕩的，雨幕后面什么都沒有。她快步走回車里鎖上門，發動引擎的時候手在抖。她撥了麻雀的號碼，傳來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她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盯著擋風玻璃外面連綿不絕的雨。雨刷來回刮了兩下，視野清晰了一瞬又模糊回去。她想起麻雀上次電話里那句"老板怪有意思的"，聲音還帶著那個傻兮兮的雀躍腔調。
秦硯握緊方向盤，掛擋，車子沖進雨幕里。后視鏡里廢棄紡織廠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灰白的雨霧深處。但她知道，那個地方會一直留在她腦子里，十四天后再來一次，或者更快。
副駕駛座上的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她沒有看。耳朵里只剩下麻雀那條語音的結尾——"還有一個更厲害的，但我沒聽清——"聲音斷在"清"字上，像被什么東西突然切斷了。
秦硯踩下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