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亮起。
06:47。
林衍盯著天花板,后背一片冰涼。不是汗,是某種黏稠的恐懼,從脊椎底部一點點爬上來。
同樣的時間。他記得很清楚——不是“感覺見過”,是清晰得像昨天剛發生過。陳莉莉今天會穿深藍色呢子大衣,地鐵站C口賣煎餅的大媽會多給他刷一層辣醬,下午三點十二分,十二樓的張副總會在走廊里拍他肩膀,說“年輕人好好干”。
全對。
全發生過。
林衍坐起身,手撐在床沿上,指節發白。腦子里像被人塞進一卷錄像帶,畫面清晰得可怕——公司、地鐵、街道、人,每一個細節都在前兩次的“那天”里精確重現。
但不對。
他記得更清楚的是結尾。
第一次:加班到深夜,走下寫字樓臺階時太陽穴一陣劇痛,像有什么東西在顱內炸開。失去意識前最后看到的畫面,是地磚縫隙里半截煙頭。
第二次:提早下班,七點多就到家,躺著刷手機。九點整頭痛來襲,比第一次更猛烈,仿佛顱骨被人用鐵錘從內部敲擊。醒來時——如果那叫“醒來”——他在床上睜開眼,手機屏幕顯示06:47。
第三次。
今天。
“操。”他低聲罵出來。
聲音在出租屋里顯得空。十五平的隔斷間,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柜,窗臺上那盆綠蘿第三次從同樣的角度耷拉下來,像在印證什么荒謬的循環。
他光腳踩在地上,涼意從腳心竄上來。六點四十七分的北京,窗外天光灰蒙蒙的,樓下已經有電動車經過的聲音。一切都正常,正常到令人反胃。
林衍走到鏡子前。
二十七歲,臉上沒什么特別的,普通人。但眼睛底下兩團青黑是新的,前兩次沒有——或者他沒注意過。
他伸手去夠牙刷,胳膊抬起來時感覺到不對。
胸口有東西。
不是心跳,是別的什么。一種微弱的震顫,像有根極細的弦埋在心臟旁邊,被什么撥動了,余音在血**回蕩了不到一秒。
“什么玩意。”他按了按胸口。
余音消失。
窗外刮過一陣風,樓下那棵老槐樹的枝條敲在玻璃上。林衍想起一件事。
前兩次,他的手機在八點十五分收到過一條垃圾短信。永遠都是一樣的內容,連錯別字都一樣:“某銀行尊敬的客戶,您尾號3829的信用卡已成功**分期,詳詢955XX”。
尾號3829。他沒有這張卡。兩次都以為是發錯了,沒管。
但今天,他想試試。
他開始仔細檢查手機。
06:47。電量73%。天氣:多云轉陰,-3℃~2℃。微博推送:某個明星官宣離婚。朋友圈第一條:大學同學曬娃。第二條:同事轉發行業文章。
和前兩次一模一樣。
不對,不叫“一模一樣”。
是“重新發生”。
林衍放下牙刷,坐在床沿上。屋里的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嗒嗒聲,某種金屬熱脹冷縮的節奏。這個嗒嗒聲他前兩次也聽到過,只是當時沒在意。
現在是第三次,他在意了。
他開始在手機上打字,把能記住的所有細節全部記下來。
陳莉莉——深藍色呢子大衣,會在電梯里抱怨男朋友。
煎餅大媽——多刷辣醬,找零時掉了一枚硬幣。
張副總——下午三點十二分,走廊,“年輕人好好干”。
頭痛——第一次十點多,第二次九點整。
他把兩條時間點并排打出來,盯了整整兩分鐘。
第一次,他加班到十點多才發作。第二次,他七點到家,九點整發作。
提前了。
如果這是個規律,那第三次——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垃圾短信。
林衍低頭看屏幕,瞳孔猛地收縮。
八點十五分。
八點十五分?
他記得很清楚。前兩次垃圾短信都是八點十五分到的,精確到秒——因為第二次他特地看過時間,當時手機正好從口袋里掏出來,屏幕上通知欄的時鐘跳了一下。
但現在是七點四十二分。
他重新解鎖手機,短信收件箱里躺著那條新消息。
“某銀行尊敬的客戶,您尾號——”
沒了。
短信只顯示了半截。后面全是一個字符:□。方框,空字符,像被打碼或者被什么抹掉了。
林衍劃開短信,手指有點發僵。
詳細內容加載了半天,最后顯示出一行字:
“第三次,你比預期更早發現。”
手機從掌心滑落,磕在木地板上,屏幕朝上。那行字還在,在他低頭的瞬間又變了。
“別讓江辭知道你能記住。”
屏幕黑掉。
像被人遠程掐斷了電源。
林衍盯著那塊黑屏,呼吸變得短促。屋里安靜下來,暖氣片的嗒嗒聲突然變得刺耳。江辭。他的臉從記憶里浮上來——同事,技術部的,坐他斜對面,平時話不多,偶爾一起吃午飯。
不對,不是“浮上來”。
是“被戳中”。像記憶里某個點被什么東西摁了一下。
他想起第二次死之前發生的一件事。七點多他到家,打開外賣,吃到一半江辭打來電話。聊的什么已經模糊了,只記得掛斷前江辭說了一句:“林哥,你最近加班太猛了,早點休息。”
語氣正常。關心同事。
但現在他想起來了——他怎么知道他在家?
那天他沒發朋友圈,沒在群里說話。加班是假的,他提前走的事沒人知道。
林衍彎腰撿起手機,按開機鍵。屏幕亮起來,顯示桌面,一切正常。垃圾短信不見了。不是被刪除或者被移動到回收站,是徹底消失,像從來沒收到過一樣。
他翻遍所有收件箱、攔截箱、垃圾短信過濾記錄。
空的。
那條短信從世界上蒸發得干干凈凈。
然后他看到了別的東西。
相冊。
相冊里多了一張照片。
林衍手指懸在屏幕上,沒點進去。照片縮略圖顯示:他自己的臉,**是這間出租屋,光線昏暗,角度像從床的位置拍的。他身上穿的是灰色T恤——他現在就穿著這件。
拍攝時間:今天,06:48。
他一分鐘前剛坐起來,沒拍過任何照片。
林衍把照片點開。
畫面里的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睛閉著,表情平靜。光線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他臉上。照片邊緣能看到手機的一部分——是江辭的手機殼,黑白幾何圖案。
他把照片放大。
細節清晰起來:照片左下角有床頭柜的邊沿,上面放著半杯水,水杯旁邊是一個白色藥瓶。藥瓶標簽很小,放大后勉強能看到幾個字:“酒石酸唑吡坦片”。
林衍轉頭看向床頭柜。
水杯在。藥瓶不在。他住的這間屋里壓根沒有藥瓶。
圖片里的藥瓶標簽還有一行小字,他繼續放大。
“主治:短期失眠。用量:每晚一粒。禁忌:與酒精同服可能引起記憶障礙。”
記憶障礙。
林衍從床邊站起來,腿肚子撞到床沿,疼得他吸了口涼氣。疼是真實的,可腦子里全是那張照片。江辭的手機拍的。藥瓶。記憶障礙。
他沖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涼水潑臉。水流沖擊在水池里,聲音很大,蓋過了暖氣片的嗒嗒聲。
水很冷。
冷靜。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里那張臉——濕淋淋的下巴,發紅的眼睛,還有眼底的青黑。
如果江辭給他下了藥,試圖讓他相信自己的記憶出了毛病,那現在所有的事都得反著想。不是能力出了問題。是有人知道他有這種能力,并且在試圖混淆他的判斷。
誰會這么干?
他們怎么知道的?
還有那條短信,那個警告——
別讓江辭知道你能記住。
林衍關掉水龍頭。衛生間只剩水滴落下的聲音,一滴,兩滴,第三滴落下來的時候,他做出了決定。
今天不躲了。
他要讓今天按前兩次的劇本往下走,看看江辭會做什么。
七點五十八分,他穿上外套出門。走廊里聞到樓下早餐鋪的油煙味,電梯間的地面剛拖過,有一股消毒水的氣味。一切都和前兩次重疊,只是這次他知道每個下一步是什么。
走出單元門,寒風刮過臉,像刀片。
他看見小區門口那輛白色金杯車。
第一次以為是搬家公司的。第二次以為湊巧停在那。第三次——那輛車停在同一個位置,車頭朝同一個方向,駕駛座上有個人影,看不清臉,但能看到手機屏幕的光亮照在他的下顎線上。
林衍沒有多看。
他往地鐵站走,腳步和昨天——不,和前兩次——一樣快。
心臟旁邊那個東西又開始震顫。
比之前更清晰了一點,像有一根弦繃緊了,隨時要斷。
他走進地鐵站C口,煎餅攤前已經排了兩個人。陳莉莉站在第三個,深藍色呢子大衣,手里攥著手機在發微信。
林衍排在她后面。
排隊,點餐,大媽抬頭看他一眼。刷辣醬的時候果然多刷了一層,找零時一枚一塊錢硬幣從她手里滑落,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煎餅車下面。
和前兩次完全一樣。
只是這次,林衍彎下腰去撿那枚硬幣時,余光掃了一眼地鐵口的監控攝像頭。
攝像頭的紅燈沒亮。它亮過嗎?他不確定。但他確定另一件事:從進地鐵站開始,有個人一直站在二十米外的自動售票機旁邊。
米色外套,戴口罩,手里拿著手機。
進了站也沒上車,就站在那。
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