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的時間是在下午6點鐘左右開始下的。
首先有一層灰塵覆蓋在了寫字樓外邊的玻璃上，仿佛是有人用一塊臟抹布把天空給擦拭了一樣。不到十分鐘后就開始下雨了，“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窗戶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我在工位上坐得離屏幕很近，在屏幕上查看監控錄像。
畫面上顯示的是商場一層珠寶區的情況。在15點17的時候有一個穿米**大衣的女士路過柜臺，在停留了2秒鐘之后低下頭去掏錢包，然后抬起頭來的時候導購員的臉就變得非常蒼白。展柜里的鉆戒沒有了。
保安隊長老趙站在我的身邊，手中拿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煙，在不斷地轉動手中的過濾嘴來緩解自己的緊張情緒。
找到林見了嗎
“別催。”
把進度條向前移動5秒鐘。
放大后的監控畫面中出現了女性臉部的照片。30多歲的樣子，化妝比較輕薄，鼻子比較高挺，耳朵很小巧，笑起來嘴巴都是歪的。沒有拿走戒指。也就是說她沒有接觸過展柜。
但是我還看到了其他的東西。
當她的側面轉向的時候，屏幕上就會出現黑屏的情況。并不是因為機器出了問題，在我眼里有一根細細的小針在眼球上輕輕一劃而產生的感覺。緊接著女人的臉就變成了一個面具的樣子。
青灰。非常單薄，只有一層皮膚那么厚，并且還很**。眼睛上裂出兩條細細的小縫，而嘴角則翹得很厲害，一直掛到了耳朵邊上，就像一個畫錯了的臉一樣。
按下鼠標不提意見。
老趙沒有看到。一直看著那個女人的手。
媽媽啊，這個角度有點偏差。你認為是她的同伴拿了
并不是她的同伴看著這張灰色的臉譜，覺得嗓子眼兒很不舒服，應該是柜臺上的人自己拿走的
老趙一呆：你是指導購嗎
“嗯。”
說吧。小許報警時已經快要哭了
把畫面對換一下角度。柜臺右邊下方有一個鏡子可以看見里面的情況。導購員小許彎下身子去拿展示托盤的時候，左胳膊肘就縮進了袖子里。戒指當時就滑到了她的衣袖上，速度很快，并且已經練習了很多次了。
她說，“先藏好，然后說丟掉了。”我這樣說。
老趙把煙給掐滅了，眼睛一眨就沒了：你每次都看得那么清楚嗎
我沒有作答，站起來去取衣服。
我已經做了三年的工作了。在商場里控制、查處**行為、假冒偽劣商品以及員工之間的勾結等事情。有的事要憑經驗來判斷，有的事則只能碰運氣了。
在22歲時我去到殯儀館認尸房的時候第一次看到了“面具”。
那一天我把媽媽給我的東西錯拿成了別人的。
確切地說就是差一點就被我認錯了。當白色的被單揭開之后，在**上面的女人臉色已經變得非常難看了，嘴唇都是紫色的，并且在她的左耳朵后面有一個小紅斑和媽媽一模一樣。我的雙腿都已經開始發軟了，只能靠在鐵床上才不至于摔倒。正當我要答應的時候，我發現她的臉戴了一副面具。
慘淡（形容詞）。嘴上笑嘻嘻的，但是眼里**淚。
向后退一步把旁邊的塑料椅子也給推倒了。***說我這是在發***，并沒有理會我，直接就跑出去給爸爸打去了電話。過了一小時之后，媽媽從隔壁縣里的醫院里醒過來，在頭上面綁上了紗布，并且責怪我沒有接到她的電話。
從此之后我就看到了人臉上的一些東西。
并不是人人都有。但是并不總是有的。
一般情況下，在別人撒謊、產生邪惡的想法或者是內心深處有一些不為人知的想法的時候，我才會有機會看到。面具有的地方很厚實，有的地方比較單薄；有的是笑臉，有的則是哭臉；還有些裂縫和血跡。好像有人把他們的想法包上一層皮之后再貼到自己的臉上一樣。
剛開始的時候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精神病患者，在那里呆了六個月之久的精神病院里。吃下去的東西在嘴里很苦澀，晚上睡覺時感覺像是掉進了一個很深的井里一樣，但是那個東西依然存在。
之后我就學著假裝沒有發生過一樣。
它曾經幫助了我很多次。找出了**錢財的人、揭露了騙取保險金的行為、躲過了想要用水果刀來傷害我的前任男朋友。也會給我帶來麻煩。因為看了太多之后，你就很難再把人當作人來看待了。就像是一排會講話的殼子一樣。
到了一樓的時候，商場里正在播放尋找失散兒童的信息，有一個孩子與他的父母走丟了。女聲比較沙啞，并且由于電流的作用而變得很粗糙。
珠寶區外邊有圍欄。小許坐到休息椅上，眼睛通紅、鼻子也是通紅的，并且手中拿著一張浸濕過的紙巾。見我來此地之后就馬上站了起來，說話時聲音都在顫抖。
林哥，我沒有拿
她的臉上的面具要比監控里面更加清晰一些。
粉白色的底子上畫著非常乖巧的眼睫毛和眉毛，在廟會的人們手中可以買到一張張活靈活現的臉譜。但是面具上面額頭上有一道裂縫，里面有一團黑色的東西在動來動去，就像人的脈搏一樣。
把袖口卷起說的就是。
她不自覺地把雙手向后一擋，“你是懷疑我嗎？”
“挽起來。”
老趙帶著兩名女工來此一看就是左右夾攻的意思。小許咬住自己的嘴唇，慢慢地把左邊的衣服袖子往上拉起來。當卷至小臂中部時，“叮”的一聲，一枚戒指從空中掉落下來，在地上滾動到了我的鞋子旁邊。
四下里非常寂靜。
導購臺后面的工作人員嚇得直冒冷汗。老趙的臉色很難看，一開口就說了一句臟話
小許一下子又坐到了椅子上，肩頭還在顫抖著，并且越哭聲音越大，眼睛里也流出了眼淚。想拉住我褲子的人沒有成功。
并不是我自己想要去拿的，是被別人強迫著去做的，其實林哥你知道嗎？他是逼我這么做——
是誰讓你這樣做的呢老趙說了一句。
她捂住自己的臉，在手指縫隙中擠出了斷斷續續的話語：張經理……他說如果這個月的業績還不達標的話就會被安排到夜班倉庫，并且他還知道我上個月虛報工時的事情……他說只要我能配合演一場戲把戒指藏起來然后再找回來，說是我們顧客不小心拿錯了，公司為了息事寧人會給我們發一張賠償單，但是那個戒指最后還是會有的。賬可以算得清楚，客流量也可以炒一下……我沒有打算真的去偷東西，我只是害怕——”
老趙臉色變了。
張經理屬于營運部。35-40歲之間的人群，離婚過的男性，頭發總是梳理得很光鮮亮麗，講話的時候帶著笑容，并且對每個人都會拍拍肩膀。很多小女生害怕他，但是也有一些人喜歡他。
有沒有證據呢我說。
小許哭著搖搖頭說：微信上他說話之后就會把信息刪除掉，打電話的時候都是用私人號碼
“幾點說的？”
昨天晚上10點左右
把你的手機給我
哆哆嗦嗦地把蘋果手機給對方打開之后再遞給對方。聊天框很干凈，并且沒有留下任何撤回提示。通話記錄中有一個未加注釋的電話號碼，在昨天晚上11點47分的時候打了出去，持續了七分鐘左右。
我給對方拍了一張照片，并且把電話號碼也發送到了我的手機上。
老趙壓制住怒火對林見說：這件事要不就直接上報給總公司
報告。把張經理請到會議室來
今天他有假
那么就打個電話吧。“開啟免提模式”
老趙到邊上打了會兒球，不到兩分鐘就滿臉通紅地回來了：關機
雨越下越大。商場玻璃門外面有一層水汽，馬路上被淋濕的送餐電動自行車也十分狼狽。珠寶區頂上的燈光非常耀眼，使每個人的面色都顯得蒼白無血色。
把小許的手機還給她的同時我就離開了現場去到監控室。
老趙也跟著說：難道你覺得張勇真的有問題
他說，“他并不是有鬼”我回答說，“他是要逃跑。”
你怎么會知道
我說：如果對方不接電話的話就說明有情況
老趙罵了句之后就馬上拿出對講機來通知停車場以及后面的人要提高警惕。我去到監控室把張勇最近三天在公共區域走過的路線全部調了出來。
昨天下午4點03分的時候他就已經進入了珠寶區后的倉庫里。停留6分鐘。出門的時候領帶是歪的，小許跟著走了出來，眼睛都是紅的。今天中午12點20分左右，他拿著一個黑顏色的健身包下樓去了，并且沒有走原來的路線返回來。
我去地下**各個出入口都檢查了一遍。看了20分鐘左右，在西貨梯處找到了一個人。
12，27的時候，張勇換上了一件深色的沖鋒衣，并且戴上**之后就低著頭把一輛保潔車推進了電梯間里面去。車上有藍色的大包袱。保潔阿姨被別人喊走了，所以車子是空的。
老趙指著屏幕說，“他在外面混得很好嗎？”
“沒出去。”
我將貨梯后面監控的內容截取下來了。12，31的時候，貨梯就停到了地下二樓的位置上。張勇把保潔車推出西邊倉庫門口，在四周轉了一圈之后便拿著員工卡去開大門，并且再也沒有回來過。
老趙滿頭大汗地說：倉庫可以躲一整天嗎
可以。“負二層為廢棄的冷藏庫”
原來這里是給生鮮超市使用的，但是超市搬走了之后，并沒有把所有的電線全部拆除掉，在里面堆放了一些臨時展覽用的東西以及一些廢舊的展示柜。地理位置比較偏遠，味道很大，巡檢人員不愿意進去查看。
拿到手電筒之后，在抽屜里面找到一根可以伸縮的甩棍。老趙看著我說：拿著這個干什么
“防身。”
“讓保安一起來吧。”
看一下屏幕上打開的一扇門。當張勇走進去的時候，在監控中出現了一片雪花狀的東西，那是他臉上的表情，在笑容中帶著一絲貪婪和**。
沒有時間了我跟他說，“如果小許被捉住的話，今天晚上他就得離開這里了。”
老趙嘟囔著嘴，拿著一根橡皮管和我一起下去。
負二層要比上面要冷一些。打開電梯間之后就會有一股濕漉漉、發霉的味道迎面而來，并且還夾雜著機油與腐朽木板散發出來的氣味。頂燈有兩盞不亮了，在走廊上有的地方很明亮，有的地方卻一片漆黑，走在上面會發出空曠的聲音。
西邊倉庫門口有一扇半開的鐵門。
門口堆放著斷腿的模特、卷起的噴繪布等物品，猶如沒有穿衣服的人一樣。老趙咽了一口唾沫，低聲說：要不要叫兩個下樓來
不理不睬地把手電筒伸進門口縫隙中去照。
光柱**里面去之后，在地上留下了一條痕跡，并且還有一只被撞壞的藍顏色的塑料水桶。往前走一些就會看到很多陳舊的貨柜堆在一起，影子也十分凌亂地貼在墻面上。
張勇我說道，“出來了”
沒人應。
老趙拿著對講機正要講話的時候，庫房里傳來一陣“哐當”的聲音，好像有什么東西撞到了鐵架子上。緊接著右邊就出現了一個黑影，并且向門的方向跑去。
躲開之后沒有及時揮出長棍，只是一下子就被對方打到了肩頭，并且還撞上了門口的木柱，疼得直咬牙齒。老趙嚇了一跳，脫口而出一句臟話，并且舉起手中的木棒胡亂地揮舞起來。那人抬起手臂去擋，反過來又把老趙推出好幾步遠。
是張勇。
他的臉上的汗水很多，頭發垂了下來，沖鋒衣的拉鏈只拉到了**的位置。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這張“面具”了。
金**的。邊上有一道細細的黑色花紋，就像掛在財神廟里的一張笑臉一樣，在鼻子兩邊還有兩個肉瘤一樣的凸起的地方，嘴巴里面好像塞了很多東西一樣把整個臉都要撐破了。
退一步他說得很累，眼睛都是紅色的了，“我沒有拿你們的錢，走吧！”
你的包包在哪里看著他的雙手。
他的右手握得非常緊，手指都變白了，在手掌里藏著一根細細長長的物體。不等于。就是一把鑰匙的意思。
冷藏間鑰匙。
我的心口很緊張，于是我就抬起腳去踢他的膝蓋。張勇罵了一句之后身體就倒下了，手中的鑰匙也掉了下來，在貨架下邊。老趙沖過去抱住了他的腰部，兩人一起撞到了鐵架子上，滿地都是灰塵飛揚起來的舊報紙。
林見。鑰匙老趙喊。
蹲下身去感受一下。灰塵附著在手上，在貨架底下的地方非常黑暗，用手電筒照射過去之后首先看到的是一個鑰匙環，然后才可以看到其他的物體。
一只手。
女人的手。
指甲是深紅的顏色，并且上面有很重的一道印跡，應該是剛剛取下來的手環留下的痕跡。手腕發青、變硬，在冰箱門口處。
我的呼吸暫停了，手電筒也晃動起來。
老趙那邊還跟張勇在廝殺中，鐵架被打得叮當作響。張勇忽然發出了一個變調后的吼聲，仿佛一只被扼住了咽喉的小狗一樣：不要開門
拿到鑰匙之后就馬上去到了最里面的房間。
冷藏間的大門是一扇古老的、厚重的鐵門，在門外還有一層厚厚的冰霜。由于鎖孔處有銹跡，所以要反復嘗試幾次才能找到合適的**位置。手掌出汗很多，鑰匙都快掉了下來了。后面傳來了老趙的喘氣聲以及鞋子在地上行走時發出的聲音，張勇仍然在掙扎中。
咔噠。
門開了一條縫。
一陣寒意突然間就竄了上來，帶有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冷冰冰的肉鋪里拉開卷簾門的時候也是一樣的感覺。
我打**門之后就一直開著，用手電筒照亮里面的情況。
有一個女性在里面坐。靠在墻上，雙手用透明膠帶捆住后背，嘴巴也被一圈又一圈的寬膠帶封住了。她的衣服是商場清潔工人的藍色工作服，頭發凌亂不堪，在額頭處有一道傷口流出來的血液結成了黑色。還活著，并且呼吸得很急促、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我看。
我認得她。
早上打掃衛生的是一個叫周的老大爺，今年五六十歲了，因為左腿殘疾所以經常在電梯口掃地。
她的腳下有一只黑顏色的健身包，拉鏈沒有關好，里面有好多紅彤彤的錢幣和一些珠寶盒子。
后面傳來了一個沉悶的聲音。
當我轉過頭去的時候，老趙已經被張勇舉到了墻上，并且撞出了血來。張勇掙脫開來向我這里沖了過來，眼睛里都是瘋狂的樣子。舉起甩棍揮舞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之后，甩棍上的金屬節就散落了一地。
跑到距離我很近的地方的時候就停下來了。
不是因為甩棍。
是由于冷藏間的內壁上有一塊不銹鋼反光板。
在木板上畫出了我們兩個人的身影。也會把我的臉上的一些東西反映出來。
這不是張勇的臉孔，也不同于我所見到過的各種各樣的笑臉、哭臉。
這就是一張黑色的臉譜。
非常光滑、完好無損，并且沒有任何裂縫。嘴角微微上揚，就像經過無數次練習之后形成的溫婉的笑容一樣。眼睛的位置是空缺的，在我的臉上留有兩道深深的痕跡。
我的手一抖，甩棍頂端撞到了門口上，發出了輕微的聲音。
張勇看著我的時候臉上金光閃閃的樣子好像馬上就要掉了下來了，然后就笑起來。
你也一樣說的就是。原來你是這樣的
我沒有退出來，舉起甩棍就朝他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