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抵著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
褥子薄得跟沒鋪一樣。
盧俊義睜開眼時,頭頂是一道灰撲撲的房梁。
那是一根粗大的松木梁子。
梁上掛著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風(fēng)里晃。
有股子霉味混著草料氣鉆進鼻子里。
這不是他睡著前的地方。
他睡著前正在押送一批絕密文件。
押送車上,他最后一個清晰的畫面是車窗外的山崖塌下來了。
然后是失重,是撞碎骨頭的劇痛。
再然后,就是這張硬床和這根灰梁子。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頭。
指頭能動,骨節(jié)咔咔響了兩聲。
可這不是他自己的身體。
這具身體比他原來的更沉。
肩膀更寬,手掌更大,指節(jié)上有一層厚厚的繭。
那是常年握長棍或槍桿子磨出來的繭。
他慢慢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著一件灰藍色的長袍,腰間系著一根布帶。
腳上是一雙黑色布鞋,鞋幫子磨得發(fā)白。
這身打扮太舊了。
舊到他上一次看見這種衣服還是在電視上的古裝戲里。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的嘴里有一股藥味。
苦澀,發(fā)澀,像是喝了黃連水泡的茶。
床邊果然放著一只粗瓷碗,碗底還沉著一點黑渣。
他端起碗聞了聞。
是退熱的湯藥,里頭加了甘草、黃芩、柴胡。
他認識這些藥材。
特工訓(xùn)練的時候他學(xué)過野外生存和草藥識別。
就在他端著碗發(fā)怔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一個人走了進來。
那人的身量很高,瘦,穿一件灰白色的直裰,手里握著一把折扇。
扇子是合著的,被他輕輕敲著掌心。
那人臉上帶著笑。
但那種笑讓人很不舒服。
像是一個獵人看著陷阱里的獵物。
“盧員外醒了?”
那人開口了,聲音又輕又柔。
“在下算了一卦,員外三日內(nèi)必有血光之災(zāi)。”
盧俊義放下碗看著他。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腦子在飛速轉(zhuǎn)動。
他現(xiàn)在的身份是誰?
他在哪?
這個拿扇子的人又是誰?
下一秒,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自己是誰了。
他叫盧俊義,是大名府的一位富戶。
家有良田千頃,宅院三進,仆從成群。
他在當?shù)乇蝗朔Q作“玉麒麟”,因為槍棒功夫了得。
可那是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的記憶。
那些記憶不屬于他。
他自己是陳鋒,*****特別行動處的特工。
他在執(zhí)行任務(wù)時殉職了。
然后他就成了這個叫盧俊義的人。
他還在消化這個事實的時候,那個瘦高個兒又往前走了兩步。
瘦高個兒把折扇在掌心里拍得更響了。
“員外,我替您看了生辰八字。”
“您這命格硬得很,但今年流年犯太歲。”
“若不加防備,怕是要有大難臨頭。”
盧俊義看著他,心里那股警覺慢慢升起來了。
這人說話的語氣太像江湖騙子了。
但江湖騙子不會有這么篤定的眼神。
他的眼神里透著一股“我知道你會上鉤”的把握。
盧俊義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原著里的盧俊義,就是被人用一首詩騙***的。
一首藏頭詩。
那人叫什么來著?
吳用。
智多星吳用。
就是眼前這個瘦高個兒。
盧俊義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他面上什么也沒露出來。
他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先生貴姓?”
“在下姓吳,單名一個用字。”
“云游四方,替人解厄消災(zāi)。”
吳用把折扇打開又合上,動作從容極了。
“員外若不嫌棄,在下有一法可破此劫。”
“往東南方向三百里,有一處寶地。”
“員外去那里避一避,百日內(nèi)便可得平安。”
盧俊義聽著這些話,心沉了下去。
東南方向三百里。
那不是別的地方。
那是梁山泊。
他什么都不用再確認了。
他就是盧俊義。
眼前這個拿著扇子、滿口“消災(zāi)解厄”的人,就是吳用。
而吳用正在對他念那首催命的詩。
盧俊義忽然覺得嘴里發(fā)苦。
比那碗湯藥還苦。
他知道這首詩。
原著里清清楚楚寫過。
“蘆花叢中一扁舟,俊杰俄從此地游。
義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逃難可無憂。”
這四句詩每一句的第一個字連起來是什么?
盧、俊、義、反。
吳用把這四個字塞進一首詩里。
然后告訴盧俊義:你有血光之災(zāi),去東南方向避禍吧。
盧俊義若是去了梁山。
吳用就把這四句詩拿出來。
看,盧俊義自己寫下“盧俊義反”四個字。
不反也得反了。
“員外?”
吳用輕輕叫了一聲。
“您覺得如何?”
盧俊義抬起眼看他。
那一瞬間他在想。
如果他還按原著的劇本走,他會被家仆李固霸占家產(chǎn)。
他的妻子賈氏會跟李固私通。
他會被騙***,然后被**招安,再然后被奸臣陷害。
最后被水銀毒死。
死得比誰都慘。
他清清楚楚記得這些結(jié)局。
因為他是讀過《水滸傳》的人。
而現(xiàn)在,他成了書里那個被毒死的好漢。
他沉默了大約三息的時間。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吳用沒有立刻察覺到有什么不對。
“吳先生說的是。”
“我這幾日確實心神不寧,總覺得要出什么事。”
“東南方向……三百里……我記下了。”
吳用的眼里閃過一絲亮光。
那一絲亮光太快了。
快到尋常人根本捕捉不到。
但盧俊義看見了。
他是特工出身。
他識別得出一個人“目標達成”時的那種微表情。
吳用以為他已經(jīng)上鉤了。
吳用以為這首藏頭詩又要像往常一樣,把一個富家翁送***。
但盧俊義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盧俊義了。
他的身體是盧俊義。
但他的腦子是陳鋒的。
一個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生死任務(wù)的特工。
一個知道未來二十年歷史走向的人。
一個知道金國會滅遼,然后會南下攻宋的人。
一個知道大宋會在靖康二年**的人。
他知道得太多了。
多到他自己都覺得荒誕。
可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未來,是現(xiàn)在。
現(xiàn)在他面前站著吳用。
吳用身后是梁山的算計。
那算計的第一步就是讓他信“血光之災(zāi)”,信“東南避禍”。
如果他信了,他就掉進坑里了。
如果他不信,他就要面對吳用的下一步。
吳用這種人從來不把賭注押在一根線上。
一首藏頭詩不行,他會換別的法子。
盧俊義慢慢從床上坐正了身子。
他攏了攏那件灰藍色長袍的領(lǐng)口。
“先生遠道而來,想必還沒用飯。”
“我讓后廚備些酒菜,先生吃了再走。”
吳用擺手:“出家人不食葷腥,酒更是戒了。”
盧俊義心說你不算出家人。
你是算命的,是個道士打扮。
不過既然吳用自己這么說,他就順著往下接。
“那就備些素齋。”
“先生稍坐,我去吩咐一聲。”
他說著就站了起來。
腿腳有些發(fā)軟,但還能走。
他剛剛穿過來,這具身體還帶著之前那場“風(fēng)寒”的虛勁。
他走到門口。
門外的陽光一下子撲進來,晃得他瞇了一下眼。
他看見了院子里的樣子。
青磚鋪地,墻角種著一叢竹子,竹葉在風(fēng)里沙沙地響。
院子里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年紀不大,二十出頭,身形精瘦,眼神利落。
穿著一件短褐,腰間別著一柄短刀。
是燕青。
他的小乙哥。
原著里對他最忠心的那個人。
燕青看見他出來,立刻迎上一步。
“主人,您怎么出來了?”
“大夫說您要多躺幾日。”
盧俊義拍了拍燕青的肩。
“躺夠了,沒事了。”
“你去后廚傳個話,備一桌素齋送到客堂。”
燕青點頭去了。
盧俊義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心里頭想。
燕青是忠的。
原著里燕青從頭到尾都沒背叛過盧俊義。
最后盧俊義被毒死,燕青帶著他的遺骨去了南方。
這個兄弟值得信。
但眼下的問題是,他不能讓人看出來他已經(jīng)不一樣了。
他得裝作還是那個盧俊義。
至少表面上得是。
他轉(zhuǎn)過身,慢慢走回房間。
吳用還坐在那兒,手里的折扇已經(jīng)重新打開了。
扇面上畫著一幅山水,墨色淋漓,像是大家手筆。
“盧員外好福氣,有這么個機靈的管家。”
吳用隨口夸了一句。
盧俊義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坐回床邊,看著吳用。
“吳先生,您方才說的那首破劫之法。”
“可否再細說一遍?”
吳用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首詩一字一字地背了出來。
“蘆花叢中一扁舟。”
“俊杰俄從此地游。”
“義士若能知此理。”
“反躬逃難可無憂。”
盧俊義聽著,心里一句一句地拆。
蘆,取頭。
俊,取旁。
義,取心。
反,取底。
連起來就是盧俊義反。
這四個字,是吳用給他量身定做的圈套。
也是梁山用來逼人上山的慣用伎倆。
他聽完后,點了點頭。
“好詩。”
“先生好才情。”
吳用搖了搖扇子:“員外過獎。”
“此詩乃在下途中偶得,算不得什么好詩。”
“只是恰巧與員外的名諱有幾分暗合,倒也算一段緣分。”
緣分。
盧俊義心里冷笑了一聲。
這緣分可太要命了。
但他面上還是溫溫和和的。
“先生的恩情,盧某記下了。”
“待我身子好些,便按先生所說,往東南方向走一趟。”
吳用站起身。
他把折扇一合,拱了拱手。
“那在下便告辭了。”
“員外保重,百日內(nèi)必有轉(zhuǎn)機。”
盧俊義也站起來送他。
送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燕青離開的方向。
燕青已經(jīng)把話傳到了,正往后院走回來。
盧俊義忽然叫住了吳用。
“吳先生。”
吳用回頭。
“員外還有何吩咐?”
盧俊義笑了笑。
“東南方向三百里,是哪處地方?”
“盧某好提前讓人打點行裝。”
吳用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那個幅度很小,但盧俊義看得清清楚楚。
“員外去了就知道了。”
“天機不可泄露。”
他說完這句話,轉(zhuǎn)身走了。
瘦長的影子在陽光下拖得很長,一步一晃地消失在巷口。
盧俊義站在門口目送他離開。
等吳用的背影完全不見了。
他慢慢地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燕青走到他身邊。
“主人,那人是誰?”
“一副神神叨叨的樣子。”
盧俊義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吳用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一個送命的人。”
“但我不會讓他把命收走。”
燕青愣了一愣。
“主人?”
盧俊義轉(zhuǎn)過身來看著他。
“小乙,你去給我辦一件事。”
“剛才那個人,你悄悄跟著他。”
“看看他往哪個方向去,路上見了什么人,說了什么話。”
燕青的眼神一下子銳利起來。
“主人懷疑他?”
盧俊義說:“我誰都不懷疑。”
“但我誰都不全信。”
“你去吧,小心些,別讓他察覺了。”
燕青點頭,一轉(zhuǎn)身就鉆進了巷子里。
他的動作輕得像只貓,幾乎沒發(fā)出腳步聲。
盧俊義一個人站在院門口。
春天的風(fēng)從巷子里穿過來,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寬大的、長滿繭子的手。
這雙手曾經(jīng)握過槍,握過刀,握過筆。
現(xiàn)在這雙手要握住的東西更多了。
他的命。
燕青的命。
林沖的命。
梁山上那一百零七個兄弟的命。
上一世的盧俊義沒保住他們。
這一世,他得替他們所有人活下去。
他轉(zhuǎn)身走回院子里。
陽光把他身后的影子拉得老長。
精彩片段
盧俊義陳鋒是《水滸新傳:玉麒麟的逆襲》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平平淡淡才是針”充分發(fā)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chuàng)意,以下是內(nèi)容概括:后背抵著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褥子薄得跟沒鋪一樣。盧俊義睜開眼時,頭頂是一道灰撲撲的房梁。那是一根粗大的松木梁子。梁上掛著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風(fēng)里晃。有股子霉味混著草料氣鉆進鼻子里。這不是他睡著前的地方。他睡著前正在押送一批絕密文件。押送車上,他最后一個清晰的畫面是車窗外的山崖塌下來了。然后是失重,是撞碎骨頭的劇痛。再然后,就是這張硬床和這根灰梁子。他試著動了動手指頭。指頭能動,骨節(jié)咔咔響了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