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懸之影------------------------------------------,***轟隆一聲碾過門檻的時候,我正站在院里的石榴樹下。那樹早就枯了,枝干扭曲著指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只被燒焦的手。我三十歲,在城里做室內設計,接了個大單子攢了些錢,決定把老家這棟危房翻修一下——母親搬去城里跟我住已經五年,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整出來當個工作室。,帶隊的姓劉,四十來歲,黑瘦精干,手上全是老繭。他繞著房子走了一圈,用安全帽敲了敲墻角,說:“寶泉啊,你這老宅子底子還行,就是這墻面,怕是夾層里頭返潮了,得拆開看看。”,站在院子門口抽煙。記憶里的夏天總是悶熱的,那時候家里窮,只有客廳裝了一臺老式窗機,夜里母親會把所有房間門打開,讓那一點點涼氣漏進來。我那年大概十歲,或者十一歲,睡在靠走廊的小房間里,床板硬得硌骨頭。。,眼睛一睜開就是一片漆黑,走廊盡頭客廳的窗機嗡嗡響著,月光從窗簾縫隙里切進來,在地板上劃了一道細長的白線。我翻了個身,正準備接著睡,余光掃到房門的位置——門是開著的,那里站著一個人。,不是站著。。,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天花板拽住了腳踝。月光照不到他的臉,只能看見一個又高又瘦的黑影,手臂垂在身體兩側,指尖幾乎碰到門框的下沿。他不動,就那么掛著,像一件被遺忘在梁上的舊衣服。,后背貼著涼席的地方瞬間被冷汗浸濕。我想喊我媽,但喉嚨像被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就在我死死盯著那個黑影的時候,他動了——他的頭微微轉了一下,朝向我的方向,然后我聽見一個聲音,干啞的,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救命……”。死死閉上。手攥著被角,指甲掐進掌心里。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地跳,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耳膜發疼。我在心里數數,一,二,三,四,數到一百,才敢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救命……”,像是快要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我看見他的手在微微擺動,像是在掙扎,又像是在朝我招手。月光很淡,但我能看見他脖頸的位置有一道深色的痕跡,像是……繩子勒出來的。,把臉埋進枕頭里,后背對著房門,牙齒咬著下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不知道過了多久,窗機的嗡鳴聲變得模糊,我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第二天早上醒來,陽光從窗簾縫里照進來,門口什么都沒有。
吃早飯的時候我想跟母親說,但看著她往我碗里夾咸菜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小孩子總是這樣,分不清夢和現實,也許那真的只是一個夢。后來我再也沒在夜里醒過,或者說,再也沒在夜里看見過那個倒掛的黑影。
二十年過去了。
“寶泉!寶泉你過來看看!”
劉隊長的喊聲把我從回憶里拽出來。我掐了煙走過去,施工隊已經把堂屋靠東的那面墻拆了一半——泥灰簌簌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竹篾夾層。劉隊長蹲在地上,用撬棍撥拉著掉落的灰塊,臉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你來看看這夾層里頭。”他指了指墻面拆開的口子,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劉隊長把手電筒遞給我,我接過來往里頭照了照。
一開始什么都沒看見,只有積年的灰塵和蛛網。但手電光移到右邊的時候,我愣住了。
夾層的角落里,蜷著一團什么東西,被灰塵覆蓋著,灰撲撲的看不分明。但輪廓是清晰的——那是個人形。很小的人形,像是……一個孩子的身形。
“挖出來看看。”我說,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平靜。
劉隊長猶豫了一下,叫了兩個工人過來,小心翼翼地用鏟子和刷子清理夾層。灰土一層層剝落,那團東西漸漸露出了真容——是一具干尸,蜷縮著躺在夾層里,身上穿著一件藍白條紋的短袖。
我的眼睛盯著那件衣服,瞳孔猛地縮緊。
那是我十歲那年穿的衣服。母親在鎮上的集市買的,藍白條紋,領口洗得發白,左袖口有一小塊墨水漬——那是我三年級時打翻鋼筆弄上去的。
干尸的頭低垂著,頸部有一道很深的勒痕,皮肉已經干縮成褐色的薄片,緊貼在骨骼上。劉隊長咽了口唾沫,用撬棍輕輕碰了碰干尸的頭骨,想把它翻過來看看正面。
骨頭發出“咔”的一聲輕響,頭骨側了過來。
太陽穴的位置,刻著兩個字。
像是用刀尖一筆一劃刻進去的,筆畫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辨——
“救我”。
我后退了一步,腳跟踢到地上的碎石塊,差點摔倒。劉隊長趕緊扶住我:“寶泉?寶泉你沒事吧?”
我盯著那兩個字,后頸的汗毛根根豎起。二十年了,那個倒掛在門口的黑影,他說的那兩個字——
“救命”。
一模一樣的聲音,一模一樣的語氣。
劉隊長見我臉色發白,讓工人先把干尸用布蓋起來,拉著我走到院子里。太陽曬著,空氣里都是塵土的味道,但我身上一陣陣發冷。
“寶泉,有件事我得跟你說。”劉隊長掏了根煙點上,吸了一大口,“昨天晚上——就昨天夜里——我做了一個夢。”
我看著他。
“我夢見……”他皺著眉頭,像是不太愿意回憶,“夢見一個黑影,倒掛在我家臥室的門框上,頭朝下,就那么吊著。他一直在說一句話,反反復復的。”
“什么話?”
劉隊長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說——‘別讓李寶泉拆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