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一層薄霜,鋪在亂葬崗的尸堆上。燕無瘋蹲在一具新死的男尸旁,指節(jié)摳進(jìn)肋骨縫里,指甲翻裂,血混著腐液往下淌。他不覺得疼,也不覺得臟。他只覺得餓。餓得眼白發(fā)青,喉嚨里像卡著一把生銹的刀。
他扯出一件東西。
不是腸子,不是內(nèi)臟。
是一件刀衣。
血縫的,針腳細(xì)密得像蛛網(wǎng),布料早已爛透,卻還貼著皮肉,沒被蟲啃完。他咧嘴笑,牙縫里卡著碎肉,一把撕開衣角,唾沫星子濺在月光里。
衣角內(nèi)側(cè),繡著半句字。
“瘋非狂,是天未容。”
他愣了三息。
然后瘋笑,笑得蹲在地上打滾,刀衣被他撕成碎布,塞進(jìn)嘴里嚼。血從嘴角流下來,順著脖子,滴在尸身上。
他沒看見身后有人。
直到一縷發(fā)絲,輕輕掃過他后頸。
青啞從尸堆后爬出來。膝蓋磨破了,褲腿沾滿泥和黑土,左手攥著一針一線,右手食指第一節(jié)斷了,只剩半截,還沾著干透的血。
她沒說話。
只是把針線遞到他面前。
燕無瘋猛地轉(zhuǎn)身,刀已出鞘——不是刀,是半截銹鐵,刃口卷得像魚鱗。他揮刀,快得帶出風(fēng)聲,直劈她眉心。
刀鋒偏了三寸。
沒砍中她。
卻割斷了她一縷長發(fā)。
發(fā)絲飄落,像一片枯葉。她沒躲,也沒哭。只是彎腰,拾起那縷發(fā),用牙咬住一端,把另一端,系在那截銹鐵的刀柄上。
動作很慢。很穩(wěn)。
她指節(jié)發(fā)白,指甲縫里全是黑泥,卻把發(fā)絲纏得一絲不亂。
燕無瘋盯著那縷發(fā),喉嚨里咕嚕一聲,像吞了塊石頭。他沒再動,也沒再笑。只是低頭,繼續(xù)嚼那塊刀衣碎片。
青啞站起身,退后兩步,腳底踩到一塊碎骨,發(fā)出輕微的“咔”聲。
她沒看燕無瘋,轉(zhuǎn)身,走向更深處的尸堆。每走一步,鞋底都粘著泥,拖出一條斷續(xù)的灰痕。
她停在一處塌陷的土坑前,蹲下,從懷里摸出一卷舊布。布上密密麻麻,全是用針尖刺出的字——不是繡的,是刻的。每一針都深,每一道都滲著血。
她用指甲摳開一塊干涸的血痂,露出底下三個字:
“圣子”。
她沒再看,把布重新卷好,塞回胸口。轉(zhuǎn)身時,袖口滑落,露出小臂——那里,密密麻麻全是**,有的結(jié)了痂,有的還滲著血。血跡蜿蜒,像一條條細(xì)小的刀紋。
遠(yuǎn)處,霧氣漸濃。
霧中,有九道影子。
第七道,輕輕顫了一下。
像有人,用指尖撥了一下刀鞘。
那影子沒有形,沒有聲,卻讓三丈外的一株枯樹,無聲裂開一道縫。樹皮剝落,露出里面——刻著一串小字,早已被苔蘚蓋住,卻在月光下,隱隱泛出暗紅。
那是刀宗的禁語。
“瘋刀九式,非人所創(chuàng)。”
霧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不是人聲。
像刀刃刮過骨節(jié)。
青啞沒聽見。
燕無瘋也沒聽見。
他蹲著,把最后一塊刀衣嚼碎,咽下。然后,他抬起手,看著自己左肩——那里,一道舊疤,正緩緩滲出黑血。
他沒管。
他只是用指甲,摳了摳刀柄上那縷發(fā)。
發(fā)絲纏得緊,像根繩。
他忽然想起什么。
十年前,他被丟在亂葬崗前,有人給他裹過一件衣。
那衣,也是血縫的。
針腳,一模一樣。
他沒哭。
他只是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沒入土中,顫了三下。
然后,他轉(zhuǎn)身,朝青啞走過的方向走去。
腳步踉蹌,像醉漢。
可每一步,都踩在尸骨的縫隙里。
他沒回頭。
可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不止一個。
風(fēng),忽然停了。
尸堆上,一只烏鴉沒飛。
它蹲在一顆頭骨上,歪著頭,盯著燕無瘋的背影。
它的右眼,是空的。
左眼,卻映著月光——那光里,有一個人影,披著紅紗,站在三丈外的枯樹下。
柳蝕骨。
她沒動。
手里捧著一個玉瓶,瓶中,七十二只尸蟲在游動,像一汪活血。
她輕聲說:“再一滴,你就能睜眼。”
玉瓶里,燕無瘋的血滴入。
剎那,瓶底灰燼翻涌。
一張臉,浮現(xiàn)。
幼童的臉。
眉心有痣。
那是她妹妹。
可她妹妹,早在十年前,就被她親手喂了蠱。
她怔住。
那張臉,忽然開口,用她妹妹的聲音說:“姐姐,你記錯了。那天,是你替我死的。”
柳蝕骨的手,抖了。
玉瓶“啪”地裂開。
蠱蟲炸開,鉆入地縫,像千萬條細(xì)蛇,直往刀宗地脈深處游去。
她沒追。
她只是低頭,看見自己袖口——不知何時,沾了一點灰。
那是青啞的灰。
她轉(zhuǎn)身,紅紗掠過林梢,消失在霧里。
青啞沒走遠(yuǎn)。
她蹲在另一處尸堆后,手里捏著一根繡針。
針尖,滴著血。
血珠懸著,沒落。
她看著燕無瘋的背影,慢慢把針,刺進(jìn)自己左掌心。
血滲出來,順著指縫,滴在土里。
她用血,在地上畫了一個字。
“刀”。
風(fēng),又起了。
吹過亂葬崗,吹過枯樹,吹過那截插在土里的銹鐵刀。
刀柄上,那縷發(fā),輕輕晃了晃。
像有人,輕輕拉了一下。
遠(yuǎn)處,楚斷弦站在三里外的枯樹上。
他閉著眼。
右手?jǐn)嗤筇帲瑒O微微發(fā)燙。
他聽見了。
聽見了瘋意。
聽見了三處舊傷。
左肩裂,右膝斷,心脈封。
他指尖撫過斷腕,逆命劍經(jīng)悄然運(yùn)轉(zhuǎn)。
一縷黑氣,從風(fēng)中被抽離,鉆入他體內(nèi)。
他睜開眼。
樹干上,一枚冰魄釘,靜靜嵌著。
釘中,藏著半段刀譜。
他沒動。
只是望向亂葬崗的方向。
那里,霧氣正緩緩散開。
露出一具新尸。
**胸口,插著半截刀衣。
衣角,繡著半句:
“瘋非狂,是天未容。”
他沉默三息。
然后,轉(zhuǎn)身,踏雪而去。
身后,枯樹無聲裂開一道縫。
縫里,有九道刀影,輕輕一顫。
第七道,亮了。
像被喚醒。
風(fēng),吹過空地。
地上,那滴血,干了。
變成一小塊暗紅的印子。
像一枚,沒蓋完的章。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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