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學校南門外的菜鳥驛站門口蹲著個人。
何小滿簽收完一個拼多多的灰色塑料袋，用牙咬開一個小口子，確定里面的東西沒碎，這才放心。
她從褲兜里掏出個手機。
屏幕碎成了蜘蛛網。
這可是她花了200塊錢在拼多多拿下的高仿iPhone18 Pro Max 1T高配版。
何小滿大拇指在碎屏上劃拉半天，點開抖音，在搜索框里戳進四個字：霸王茶姬是什么。
網太卡，頁面一直轉圈。何小滿盯著黑屏里的倒影端詳自己。
淺色利落的短發，一雙劍眉，睫毛長得戳玻璃，皮膚奶白奶白的，嘴唇薄薄的緊緊抿著。
她對這張臉很滿意。這五官要是發抖音，怎么也得百萬粉絲打底。
“高仿怎么了？”
何小滿把碎屏機在胸口蹭了蹭，小聲嘟囔：“人人都在用iPhone，誰分得清這二百的和九千九的有什么區別。我就叫你小富好了，小富即安，這算半只腳邁進上流社會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蘋果那種手機純粹是智商稅。
電池差，信號爛，配件貴得離譜，賣的就是個標。
她花299就能享受到有錢人的體驗，只有她這種懂透過現象看本質的人才是真正的聰明人。
手機終于加載出來了。
抖音百科里寫得清清楚楚：霸王茶姬，新中式鮮奶茶，原葉現泡加上鮮牛乳，單價二十五到三十五元，全國門店超過五千家，年銷售額破百億。往下滑，滿屏幕都是“必喝榜年度排隊王”。
三十塊錢一杯。
何小滿嘴巴撇到了耳根子。
三十塊買一杯奶茶，喝的根本不是茶，是工業糖精，是消費**的新型**。
她雙手背在身后，邁著八字步走到隔壁那家霸王茶姬門店前。
取餐口有個穿lululemon瑜伽褲的女生剛拿到一杯飲料，正插吸管。
何小滿停在旁邊，直勾勾盯著那女生的手。
三十塊買一杯糖水，喝完照樣會餓，這種智商到底是怎么考上大學的。
她掰著手指在心里算賬。
一杯奶茶等于三天食堂菜錢，一周奶茶錢能買雙回力鞋，一個月奶茶錢夠買半個新手機了。
這玩意既不解渴也不管飽，奶精吃多了還發胖掉頭發。
“韭菜就是韭菜。”
何小滿極小聲嘀咕一句，甩了甩短發，昂頭挺胸，晃晃悠悠回到宿舍。
三個室友各忙各的。
趙佳在打尊者榮耀，李月拿著個支架在搞直播帶貨，王雪躺在床上敷著湖藍之謎看小紅書。
聽見開門聲，三個人齊刷刷抬頭看了一眼，又齊刷刷把頭轉回去。
臉上厭煩一個比一個重。
何小滿背著手走到王雪床邊，居高臨下開口：“湖藍之謎也就那樣，賣那么貴全是營銷費，成分連我們山溝溝里的七草湯都不如。“
“敷這種面膜的都是被消費****的韭菜，有這閑錢不如拿去搞事業。”
王雪翻了個身，沒搭理她。
何小滿的視線往下移，看向王雪桌角那杯喝了一半的霸王茶姬。
她繞著桌子走了一圈，眼睛就沒離開過那個紅色的紙杯。
“三十塊錢喝工業糖精，真夠傻的。”
何小滿小聲教育。
其實何小滿長得真挺英氣。
短發蓋住半邊耳朵，臉部線條干凈利落，脖頸細長，鎖骨清晰。
哪怕穿著寬松的舊衛衣，也能看出腰細腿長。
她抬手撩頭發的時候，露出來的指節分明，很有些少年的清爽。
長得好，女生都能表白的外形，就是人討人嫌。
她的刻薄和嫉妒全擺在臉上了，偏偏自己覺得藏得嚴實。
王雪把臉上的面膜揭下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開口道：“何小滿，你小時候發燒，**媽是不是只給你灌了一碗姜湯就完事了？”
何小滿愣住。
她下意識撓了撓臉頰，脫口問：“你怎么知道我家的事？”
話剛出口她就察覺不對，立刻單手叉腰扯開嗓門喊：“我爸媽對我可好了！我可是家里的獨苗！”
王雪冷笑。
何小滿伸出食指指著天花板，大聲科普：“去醫院都是花冤枉錢！發燒了用白酒搓搓后背好得比吃藥還快！”
“再說了，奶茶里全是反式脂肪酸，喝多了影響男……”
男性荷爾蒙。
說到這她手背猛地捂住嘴。
露餡了。
她咳嗽兩聲，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影響生長發育。”
王雪拉開抽屜翻出一張皺巴巴的蜜雪冰城“兩元冰鮮檸檬水買一贈一券”，直接拍在桌子上：“拿著，離我遠點。”
何小滿伸手抓起那張券，開口：“你這是什么態度。”
她飛快地把優惠券揣進短褲口袋里，轉身爬上自己的床。
坐定后，她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券看了又看，夾進錢包最里層。
室友挺上道，知道提前巴結未來的商界女王。
以后等她發達了，這幾個人連給她提鞋的份都沒有。
何小滿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一般人。
她出生的那天，村里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雷把電線全劈斷了，全村停電。
***抱著她坐在黑咕隆咚的屋里，對著灶王爺磕頭，說這丫頭命硬，將來是干大事的料。
***是個文盲，大字不識一個，唯獨亂七八糟的民間傳說背得滾瓜爛熟。
村東頭那個瞎了一只眼的老算命先生也說，她五官生得貴氣，是文曲星下凡。
老**深信不疑，臨終前反復叮囑：”滿哥將來是做**的人。”
實際上，她爸**她奶還重男輕女，但**生下她落下病根，只能硬生生把她當男娃養。
從小剃寸頭，穿堂哥剩下的舊衣服，村里人都叫她“滿哥”。
堂兄弟們有新衣服穿有學上，她就跟在**后面撿漏。
“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何小滿躺在床上翹起二郎腿。
爸媽讓她裝男孩，那是重視她。
所以她懷揣著高尚理想信念，沒日沒夜奮勇拼搏，一舉考進了京市這所公立大專，學電子商務。
專科怎么了。馬云也是專科出來的，比爾蓋茨連大學都沒讀完。
真正的商界大佬都是從基層摸爬滾打出來的。
前途大大滴有。
她在心里把這些話默念了N遍，想象著自己以后出任 CFO、招高富帥贅婿——不對，是霸道女總裁愛上他——一步登天就在今朝。
晚上八點。
何小滿站在六食堂后廚的水池邊。
手泡在油水和洗潔精里，起了一層皺皮。
洗盤子一小時十塊錢。
她濕漉漉的手從圍裙口袋里掏出那個拼多多快遞袋，撕開。
里面是她花九塊九包郵買的“日韓同款假發片”。
黑色長直發，劉海齊眉。
她舉著假發片對著不銹鋼水槽照了照，又揣回兜里，假裝什么都沒發生。
洗完盤子回到宿舍，何小滿趴在上鋪。
她掏出自己的另一臺手機。
掏出備用老人機——帶實體按鍵的飛利浦功能機，八元月租卡。
高仿iPhone得在外面用，宿舍里用老人機省電。
給錢朵朵發消息，附上自己開箱假發片的視頻，編輯文字：
學姐，這是我送你的禮物！你要不要一起戴？
發完她就把老人機貼在胸口，腦子里已經腦補出錢朵朵收到禮物后感動得梨花帶雨的畫面。
她翻身，默念：她一定是太感動了，在想要怎么回我。
等她功成名就，就跟錢朵朵表白。
莫欺少年窮。
她甚至在腦子里規劃出了“霸道女總裁愛上我”的劇本——自己是霸總，錢朵朵是被她拿下的小嬌妻。
何小滿越想越興奮，忍不住開始編輯撩妹話術。
學姐，你上輩子一定是件衣服，不然怎么這么合我身。
滴滴，***小朋友需要你的抱抱。
今晚月色真美，學姐是更美一點。
她把在抖音上學來的高情商話術一條條發出去，然后心滿意足地把手機放下。
沒多久，錢朵朵回了。
……
何小滿，別再發這種話了，有點嚇人。
何小滿盯著那行字，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什么意思？這種頂級的情話難道不應該把她撩得心動嗎？
錢朵朵又發來兩張照片。
一張是A大的聯誼會海報，另一張是****團的微信群截圖。
小滿，A大這周末辦聯誼會，他們體育館在重修，借了咱們學校的場地。你要不要一起去？我手里有個內推名額。
聯誼會。
何小滿眼睛一亮，正要答應。
錢朵朵又發來一條。
對了，聽說顧時序也會去。
你懂的，那個傳說中的A大男神，據說是富二代，家里是做私募的。
顧時序。
看到這三個字，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在撓，在抓，在扯。但她想不起來。
她盯著屏幕，臉色扭曲。嘴里念叨起來：“姓顧的……姓顧的……姓顧的……”
一股說不清是嫉妒還是怨毒的情緒從心底翻涌上來。
她想不起來是誰。
但她恨這個名字。
何小滿咬了咬指甲。
傳說中的A大男神是吧，富二代是吧。
她倒要看看，這個顧時序到底是個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