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四十分，興華街道辦事處的大門還沒完全打開，許清就被人群堵在了臺階下面。
準確地說，是被一群大媽堵住的。十幾個花白腦袋擠在一起，像一堵移動的人墻，手里揮舞著用紅紙寫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印著幾個大字："反對電梯綁架住戶！""還我采光權(quán)！""街道辦不作為！"
許清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西裝外套，白色內(nèi)搭，黑色闊腿褲——她特意選了一套看起來穩(wěn)重又不顯老氣的行頭。省直機關(guān)的習(xí)慣讓她本能地提前二十分鐘到崗，但顯然，提前到有時候也是種錯誤。
"你就是新來的副主任吧？"為首的是一位穿紅色碎花棉襖的大媽，嗓門大得像裝了擴音器，"我告訴你，今天必須給我們個說法！"
"對！說法！"
"我們不要電梯！"
"簽字的時候沒說有附加條件，這是**！"
許清被推搡著往后退了半步，公文包差點脫手。她下意識地想掏工作證自證身份，但手剛一動，不知哪位大媽眼尖："看！她想跑！"
胳膊被拽住了。許清深吸一口氣，腦子里飛速過了一遍來之前準備的所有材料——《興華街道基本情況匯總》《重點**問題清單》《近期輿情風(fēng)險提示》——她記得電梯**確實是清單上的一條，但備注欄寫著"已基本化解"。
基本化解？
"各位阿姨，"許清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抖，"我是今天剛報到的新人，情況我還不完全了解，但是請大家相信我——"
"新人？新人正好！"碎花棉襖大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新來的才有干勁兒！走，去你們辦公室說！"
圍觀的幾個路人停下來拍照。許清感覺到手機在口袋里震個不停，大概是街道辦主任打來的。她想接，但兩只手都被占了，一只被大媽拽著，另一只緊抓著公文包。
就在這時，人群后面?zhèn)鱽硪坏缆曇簦淮螅總€字都像釘子一樣砸下來：
"都松開。"
人群愣了一秒，自動裂開一條縫。一個穿深藍色制服外套的女人站在那里，短發(fā)齊耳，眉骨硬朗，手里拎著一串鑰匙，腰間別著對講機。她約莫三十二三歲，沒有笑，也沒有兇，但那種"我說了你們最好聽"的氣場讓前排幾個大媽不自覺地松了手。
"陸科長——"碎花棉襖大媽顯然認得她，"我們不是鬧事，我們是——"
"我知道你們不是鬧事，"陸紅英走過來，從大媽手里把許清的手腕抽出來，動作干凈得像是在拆一個繩結(jié)，"但人家第一天報到，連辦公室門往哪開都不知道，你們堵在這兒能問出什么？"
"那我們什么時候能問？"
"星期五下午，社區(qū)議事廳，我親自給你們排時間。"陸紅英掃了一眼人群，"現(xiàn)在散了。"
"可是——"
"王阿姨，你家小孫子今天***畢業(yè)典禮吧？九點半了。"
碎花棉襖大媽"哎呀"一聲，松開許清的手就往回跑。其余人面面相覷，嘀咕了幾聲，也三三兩兩地散了。**被隨手卷起來塞進電動車筐里，像任何一條普通的舊床單。
臺階上只剩下許清和陸紅英兩個人。
許清這才看清對方胸前的工作牌：陸紅英，興華街道城市管理科科長。她剛想說謝謝，陸紅英已經(jīng)轉(zhuǎn)身往門里走了，頭也不回地扔了一句：
"你第一天來，她們不是沖你。以后開會的時候注意點，你那個公文包太像領(lǐng)導(dǎo)，容易被人盯上。"
許清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黑色皮質(zhì)公文包，確實，又方又正，一看就是體制內(nèi)標配。她來之前特意買的，想著"穩(wěn)重得體"，現(xiàn)在只覺得它是塊靶子。
她跟著陸紅英走進大門，大廳里光線暗了一下才重新亮起來——老式辦公樓，吊頂?shù)桶咨珘ζび袔滋幤鹋菝撀洹Ｒ粯枪鏅谏腺N著"社會*******"的展板，旁邊就是上個月的"衛(wèi)生評比紅黑榜"，興華街道在紅榜倒數(shù)第三位。
"陸科長——"
"二樓左手邊第二間，黨政辦蘇曉會帶你辦手續(xù)。"陸紅英沒停步，拐進了另一側(cè)的走廊，對講機里傳來呼叫聲："陸科，城西那邊有人私搭——""知道了，馬上到。"
腳步聲遠了。許清站在空蕩蕩的大廳里，耳膜里還殘留著剛才大**叫嚷聲。她走到公告欄前，玻璃反光里映出自己的臉——妝沒花，但額頭上浮了一層薄汗。來之前省里培訓(xùn)的時候，老師說"基層工作要放下身段"，她當(dāng)時記了筆記，現(xiàn)在才明白這句話的真意。
身段不是你想放就能放，有時候是被人硬拽下來的。
"許主任？"
一個聲音從樓梯口傳來，溫和，帶著點小心翼翼。許清轉(zhuǎn)頭，看見一個扎低馬尾的年輕姑娘站在樓梯拐角，穿著白色針織衫和半身裙，手里抱著一摞文件夾，笑容像是提前排練過但沒完全收住的那種緊張。
"我是蘇曉，黨政辦秘書。"她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剛才樓下的事我聽說了，王阿姨那幫人上個禮拜就來過兩回，習(xí)慣了。你沒事吧？"
"沒事，"許清跟著她上樓，"那個電梯的事到底是什么情況？我看清單上寫的是——"
"誒——"蘇曉忽然停住腳步，左右看了看，樓梯間里沒人。她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清單上寫的是已基本化解對吧？那是周主任——就上一任副主任——簽的。實際上，王阿姨她們反對的不是電梯本身，是物業(yè)公司在業(yè)主簽字的時候偷偷夾了一頁后續(xù)維護費用由住戶均攤的協(xié)議，簽字的時候沒人注意。"
許清愣了："那為什么不重新組織業(yè)主表決？"
"重新表決需要社區(qū)、物業(yè)、街道三方蓋章，還要規(guī)劃局出意見。"蘇曉苦笑了一下，"走完一圈，半年過去了。所以上一任的處理方式就是——拖著。"
許清的眉心跳了一下。她想起培訓(xùn)時那位從基層干上來的處長說的一句話："拖是基層工作的止痛藥，但吃多了會變癌癥。"
她正準備再問，蘇曉已經(jīng)推開了二樓左手邊第二間的門："進來吧，我給你辦入職——哦對了。"
蘇曉從文件夾最上面抽出一張疊好的便簽紙，飛快地塞進許清的手心里，整個過程像是從袖子里遞出一條暗號。
"這個，你先看看。"蘇曉的聲音恢復(fù)了正常的辦公音量，臉上帶著標準的微笑，"我?guī)湍惆迅骺剖业耐ㄓ嶄浾砹艘环荨?
許清低頭展開便簽紙，上面的字跡很小，但很清楚：
"你辦公室的抽屜里有一份前任留下的文件，建議你先不要翻——等**跟你談完話再看。另外，三樓最左邊那間屋，門上的**牌子是歪的，但我建議你假裝沒看見。"
許清捏著那張紙，手在辦公桌底下停了五秒。
然后她抬頭，對蘇曉笑了笑："謝謝，通訊錄很有用。"
蘇曉眨了眨眼，笑容里多了一點東西——像是"你懂了吧"的信號。
窗外，街道辦對面那棟老樓里，一單元門口堆著幾袋水泥和腳手架鋼管。一個戴安全帽的工人蹲在地上抽煙，旁邊豎著一塊藍色的牌子："既有住宅加裝電梯工程公示期"。
公示期的截止日期，是明天。
許清的手機又震了。這次是**發(fā)來的微信——就五個字：
"到我辦公室。"
她把那張便簽紙折好放進口袋。公文包暫時先放辦公桌下面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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