廁位------------------------------------------，陸辰坐在最靠近廁所的位置。。是周浩然調的。三個月前公司調整工位，周浩然站在白板前畫座位圖，把陸辰的名字挪到了角落，笑著說："小陸年輕，跑腿方便。"，每排六個工位。陸辰的位置在最后一排最右邊，左邊是打印機和碎紙機，右邊是廁所門。每當有人推開那扇門，一股混合著潔廁靈和某種不可描述的氣味就飄過來。他習慣了。他在這里坐了三年，從入職第一天起，就在這個位置。，開盤剛十分鐘，打印機突然卡紙了。紅燈一閃一閃地叫。"陸辰——"周浩然的聲音從第一排傳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隨意，"過來看看打印機，又卡了。"。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襯衫，洗過很多次，領口有一點毛邊。他走到打印機前蹲下，打開側蓋，把卡住的A4紙抽出來。紙張邊緣印著一份客戶資產配置表，名字是王建民，賬戶金額三百二十萬。，重新放回紙盒，按下繼續鍵。打印機嗡嗡響了兩聲，重新開始吐紙。"好了。"他說。："把報表給思琪送過去，上午她要見客戶。"，走向趙思琪的工位。趙思琪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陽光從她身后照過來，她正對著鏡子補口紅。桌面上放著一杯星巴克，旁邊是一個LV的帆布托特包。"周總讓我把報表給你。"陸辰把紙放在她桌角。，沒接話。她把口紅旋緊，放進包里，然后拿起那疊報表翻了翻，眉頭皺了一下。"這格式不對，我說過多少次了，資產配置表要用三號標題，你這個字號不對。"："這是系統默認格式，我沒有改過。""那就是你沒提醒IT那邊。"趙思琪把報表甩回桌上，"重打一份，我十點要見客戶，你別耽誤我時間。"
陸辰站著沒動。三秒。然后他伸手拿起那疊紙，說："好。"
他走回打印機邊。周浩然已經站起來往會議室方向走了，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拍了拍他肩膀："小陸，手腳麻利點，思琪那個客戶是重點客戶，懂點事。"
陸辰說："懂。"
他重新調了格式，重新打印，確認了三遍字號，把新的報表送到趙思琪桌上。趙思琪正在打電話，聲音甜得發膩："王總你放心，我這邊肯定給你最好的配置方案……對對對，你說得對，市場嘛，就是要有魄力……"
她看見陸辰送來的報表，隨手接過去，對電話那頭繼續說："行，那中午我請你吃飯，咱們慢慢聊。"
陸辰轉身往回走。走到第三排的時候，林浩宇從工位上探出頭來，手里轉著一支簽字筆。
"陸辰，"林浩宇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不太整齊的牙齒，"我那臺電腦又藍屏了，你幫我看一下唄？"
"找IT。"
"IT說今天忙，讓我找你。"林浩宇把椅子往后一靠，"你不是會修嗎？上次就你搞好的。"
陸辰看了他一眼。林浩宇是老板的遠房親戚，入職才半年，已經換了三臺電腦——每次都是"壞了"，實際上是嫌配置不好。上次那臺"壞了的"電腦，陸辰只是重啟了一下就正常了。
"我一會兒幫你看看。"陸辰說。
"現在唄，我這有數據要處理呢。"林浩宇晃了晃鼠標，"急。"
陸辰走過去。他俯身按了一下電源鍵，電腦黑屏，他等著。三秒后*IOS界面出現，然后windows轉圈，然后進入了桌面。桌面壁紙是一輛紅色***。
"好了。"
林浩宇看了看屏幕："誒，這就好了？我剛才按了好幾次都不行。"
"你按的是重啟，我按的是關機再開機。"陸辰直起身，"深度不一樣。"
林浩宇沒聽出這話里的意思，笑著說："行啊你，有兩下子。對了，我中午出去吃飯，那個客戶回訪表你幫我填一下唄，就按照模板填，很簡單。"
陸辰說："我今天中午也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林浩宇擺擺手，"就填幾個數字，十分鐘的事，幫幫忙嘛。"
陸辰沒再說話，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坐下來的那一刻，廁所門又被推開了。一個投顧部的同事走出來，帶著一身煙味。陸辰面無表情地打開電腦屏幕，桌面上是他昨晚復盤到凌晨兩點的K線圖。
九點五十八分。還有兩分鐘收盤早盤。
他盯著屏幕上那只股票——代碼603XXX，一只市值不到二十億的化工股。從昨天開始，這只股票的分時圖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每當價格下探到某個位置，就會有一個三百手左右的買單托住，然后價格緩慢回升，但回升的幅度越來越小。
像一個人在用力按住水面下的球，越來越吃力。
陸辰把鼠標移過去，看了一眼成交量。前三天日均成交額一千兩百萬，今天是八百四十萬。縮量。但價格沒跌。這個組合——
"陸辰——"
周浩然的聲音又來了。他從會議室探出半個身子："把茶水間的咖啡機洗一下，下午有總部的人來檢查。"
陸辰的手從鼠標上移開。
"馬上。"他說。
他站起來，經過打印機，經過趙思琪的工位，經過林浩宇的工位，走向茶水間。茶水間的臺面上堆著十幾個沒洗的杯子，咖啡機里殘留的咖啡液已經干了，結成一層褐色的膜。他擰開水龍頭，熱水沖下去，那層膜慢慢軟化，變成深褐色的水流進下水道。
他低著頭洗杯子的時候，聽見外面傳來趙思琪的笑聲，很亮，像一串鈴鐺。然后是周浩然的聲音，在說什么"王總那邊搞定了"。然后是林浩宇的動靜，在說"那中午咱們吃什么"。
陸辰把最后一個杯子放回架子上。他用毛巾擦了擦手，抬起頭，從茶水間的窗戶望出去。窗外是二環高架，車流像一條僵硬的河，堵著，一動不動。遠處是幾棟玻璃幕墻的大樓，反著秋天上午灰白色的光。
他走回工位的時候，早盤收盤了。那只化工股收在昨天收盤價上方兩分錢的位置，全天波動不到一個點。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上午十點三十七分，又出現了一筆三百手的買單。
第三次。
他打開一個excel表格，在上面記了一行字。這個表格是他兩年前開始建的，里面全是這種別人看起來毫無意義的記錄——某只股票在某一天的某個時間點出現了什么樣的買單，什么樣的賣單，什么樣的換手率變化。密密麻麻幾百行。
沒人知道他在做這個。公司的人只看見他每天坐在廁所旁邊，對著電腦發呆。偶爾有人從他身后經過，瞥一眼屏幕上花花綠綠的K線，就會善意地提醒一句："小陸啊，別玩股票，你那點工資不夠虧的。"
陸辰總是點頭："嗯，我隨便看看。"
下午一點，開盤了。
陸辰正準備繼續盯那只化工股，周浩然突然從辦公室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徑直走到陸辰工位前，把文件夾"啪"地扔在他桌上。
"這個客戶你去跟一下。"周浩然說，"資料在里面，晚上之前整理好給我。"
陸辰翻開文件夾。里面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的資料，賬戶金額八萬七千塊，交易記錄顯示過去半年只操作過三次，全是買貨幣基金。
"這個客戶是誰對接的？"
"沒人對接。"周浩然說，"從另一個營業部轉過來的，小戶，分給新人練手。你反正也沒什么事，去跟一下。"
陸辰合上文件夾。他說："好。"
周浩然轉身走了。趙思琪從他身邊經過，低頭掃了一眼那個文件夾，嘴角動了一下，什么也沒說。林浩宇在遠處吹了聲口哨，是某首流行歌的調子。
陸辰把文件夾放在鍵盤旁邊。電腦屏幕上，那只化工股的分時圖正在緩慢爬升。下午一點三十四分，價格突破了上午的高點，成交量開始放大。
他盯著那根線看了三十秒。
然后他拿起文件夾，翻開了第一頁。老**姓劉，電話那一欄寫著一個手機號。他拿起座機，撥了過去。
"喂，**，是劉阿姨嗎？我是鼎豐證券的小陸……"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老**疲憊的聲音："又是證券公司啊？我不買股票，你們別打了。"
"阿姨您別掛，"陸辰說，"我不是讓您買股票的。我看您的賬戶資料，您之前買過貨幣基金，是不是有閑錢暫時不知道放哪兒？"
老**沉默了兩秒："……我兒子剛買房，我幫他還了兩個月月供，剩下這點錢存在卡里也沒用。"
陸辰握著電話："阿姨，錢放卡里活期利息很低，貨幣基金利息高一點，但差不多。您要是不急用的話，我給您推薦一個方案，跟貨幣基金差不多安全，但是收益能高一些。"
"啥方案？"
"國債逆回購。比貨幣基金稍微麻煩一點點，但挺安全的，保本。"
老**又沉默了一會兒："你……你不是騙我的吧？我上回接了個電話，說是證券公司的，讓我買什么原始股，虧了兩萬塊。"
陸辰說："阿姨，我不賣原始股。我就是建議您把卡里的錢做一下配置，您要是不信，可以先去營業部問問，或者讓您兒子幫您看看也行。"
"……那我問問我兒子。"
"行，阿姨您問。這是我的座機號，您想好了給我回個電話就行。"
他掛了電話。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十一分。
屏幕上的化工股，在兩點零八分的時候，放了一筆一千手的成交量。價格拉上去兩個點，然后迅速回落到一個點。陸辰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打開那個excel表格，在最下面新增了一行。
做完這些，他發現打印機又卡紙了。紅燈一閃一閃地叫。
這一次沒人喊他。他自己站起來走過去，打開側蓋，把卡住的紙抽出來。紙是趙思琪的，上面印著下午三點要用的客戶路演PPT。第一頁寫著五個大字："價值投資之道"。
陸辰把紙抽平了，放回紙盒，按下繼續鍵。打印機嗡嗡響了起來。
他回到工位。旁邊廁所的門又被推開了。下午三點二十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銀行，余額：6123.47元。
房租下個月要交。妹妹的學費，下個月也要交了。
他關掉手機屏幕，重新看向電腦。K線圖上，那只化工股收了盤，全天成交額一千零三十萬，比昨天少，比前天少。價格漲了三分錢。
他盯著最后那根日K線。那根線像一根針，扎在屏幕上。
打印機又卡住了。
陸辰站起來，第三次走向打印機。這一次他沒打開側蓋，而是站著看了一會兒那個紅燈。紅燈一閃一閃，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身后有人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陸，幫我把這個復印一下。"
是林浩宇。
陸辰轉過身，接過那疊紙。什么也沒說。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