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1990（上）------------------------------------------。，在墨綠色的黑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方格。空氣里浮動著粉筆灰、舊書本和少年人汗液混合的、獨屬于九十年代校園的復雜氣味。。，是掉了漆的鐵皮鉛筆盒，印著“上海”字樣的英雄牌鋼筆，還有攤在桌面上、寫著密密麻麻公式的物理卷子。卷子一角，用藍色圓珠筆工整地寫著班級和姓名——（3）班，凌曜。。。，穿著白襯衫、扎著馬尾辮的女同學正偷偷傳閱一本卷了邊的《大眾電影》；，兩個男生把頭埋進桌肚，抽屜里傳來“***方塊”微弱的電子音；，值日生用彩色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課程表，旁邊貼著一張有些褪色的雷鋒海報。。……令人心顫。，看著自己骨節分明、卻明顯稚嫩許多的手指。沒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沒有應酬飲酒后隱約的浮腫，這是一**六歲少年的手。。，真實得不容置疑。
不是夢。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1990年，他十六歲的高一課堂。
前一刻的記憶還滾燙地烙在腦海——2020年，上海外灘某五星酒店頂層，慶祝“曜辰資本”完成對某跨國集團的世紀**。
香檳塔晶瑩璀璨，衣香鬢影，掌聲如雷。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流光溢城的黃浦江，身家**，舉世矚目。
可心里那個窟窿，三十年未曾填補，空洞得發冷。
他舉起酒杯，對著窗外無聲說了一句：“郁辰，你看到了嗎？”
然后，眼前一黑。
再睜眼，就是這里。
“哈……”凌曜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不知是笑還是哭的氣音。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些屬于中年人的疲憊、滄桑、深不見底的遺憾，如潮水般褪去，被一種近乎灼熱的、屬于少年人的瘋狂光芒取代。
他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一切遺憾開始之前，回到那個人還活著、還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的時候。
幾乎是本能地，他猛地轉過頭，看向自己身旁靠窗的位置。
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
陽光正好落在那人身上。
白色的確良短袖襯衫洗得有些發舊，卻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他微微側著頭，額前細碎的黑發垂下，遮住一點眉骨。
鼻梁很高，唇色很淡，皮膚是冷調的白。此刻，他正安靜地看著攤開的物理課本，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陰影，指尖無意識地輕輕點著書頁上的一個公式。
清冷，孤僻，像一尊被時光遺忘在此處的白玉雕像。
郁辰。
活生生的，十六歲的郁辰。
凌曜的視線貪婪地、一寸寸地掠過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微微抿著的唇。
前世無數個午夜夢回時模糊的輪廓，此刻清晰得讓他眼眶發熱。
那些被刻意深埋的記憶碎片轟然炸開——初見時他坐在窗邊看書的側影，競賽獲獎時他嘴角轉瞬即逝的弧度，還有最后……最后那冰冷墓碑上，黑白照片里永恒定格的、沒有溫度的年輕面容。
愧疚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鑿進心臟。如果不是他當年懦弱，如果不是他顧忌太多，如果他再堅決一點，再早一點擁有保護他的力量……
“咳。”***傳來班主任周老師的輕咳。
凌曜驟然回神，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講臺。手指在課桌下悄然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更清晰的痛楚來壓制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緒。
周老師是個四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正背著手在講臺前來回踱步，說著關于下周摸底**的事項。聲音透過老舊的黑板喇叭，帶著一點滋滋的電流雜音。
凌曜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很好，不是夢。
那么……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卻無法忽略的、咕嚕嚕的聲音，從他身旁傳來。
凌曜余光瞥去。
郁辰依舊看著課本，仿佛那聲音與他無關。但他原本平穩點著書頁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停頓了零點一秒，隨即恢復如常。
只有離得極近、觀察入微如凌曜，才能看到他耳根泛起一絲極淡的、近乎錯覺的紅。
凌曜的目光，落在了郁辰課桌抽屜邊緣，那個露出半角的鋁制飯盒上。
他當然記得。
郁辰的午飯，永遠只有白飯，頂多鋪著幾根自家腌的咸菜。他那位身居高位的父親半年前剛剛“進去”，母親遠走，只剩下年邁的爺爺和他相依為命。
家里那點積蓄和微薄的撫恤，要用來打點，要維持體面，要供他讀書，還要防備著那些落井下石的目光。
十六歲的郁辰，沉默地吞咽著這一切，用近乎苛刻的節儉，維持著自己搖搖欲墜的尊嚴。
前世，凌曜是后來才從別人口中陸陸續續拼湊出這些的。那時他自顧不暇，也只是在心里唏噓一聲“真不容易”。
可現在……
凌曜感覺自己的心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酸澀脹痛。
他正想著，下課鈴尖銳地響起。
“好了，放學。值日生留下打掃，其他同學路上注意安全，下周摸底考都給我打起精神！”周老師話音剛落，教室里瞬間喧騰起來。
收拾書包的嘩啦聲，桌椅挪動的刺耳聲，少年人精力過剩的吵嚷聲混作一團。
郁辰合上課本，動作不疾不徐。他拿出那個鋁飯盒，打開。果然，大半盒冷硬的白米飯，上面蓋著寥寥十幾根深褐色的蘿卜干。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面無表情地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那樣子，不像在吃飯，像在完成一項必須忍耐的任務。
凌曜看著他，心里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涂，又疼得尖銳。
他幾乎沒怎么思考，身體已經先于意識行動。他唰地站起身，動作太大，帶得鐵質課桌腿與水泥地面摩擦，發出“刺啦”一聲難聽的噪音。
郁辰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眼，清凌凌的目光看向他，帶著一絲被打擾的、慣有的冷淡和疑問。
那目光像清涼的溪水，瞬間澆醒了凌曜一時上頭的沖動。他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行為在對方眼里可能莫名其妙。
不能急。
這輩子，絕對不能急。
他扯出一個屬于十六歲凌曜的、陽光又帶著點莽撞的笑容，摸了摸后腦勺：“那個……郁辰，我餓得前胸貼后背了，去小賣部買個面包，你要帶點什么不？”
郁辰看了他兩秒，那目光平靜無波，然后垂下眼，搖了搖頭，用勺子又挖起一口白飯。
拒絕得干脆利落，不帶任何情緒，也沒有讓人尷尬的余地。
凌曜也不惱，嘿嘿一笑，轉身就往外跑，嘴里還嚷嚷著：“等著啊，我馬上回來！”
跑出教室門的瞬間，他臉上的笑容收斂，眼神變得沉靜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