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鳥與野狗------------------------------------------,不像是在下,倒像是在吐。,沉甸甸地壓在安平一中的紅磚圍墻上,把整座學校悶在一口發霉的缸里。,下課鈴聲像把生銹的鈍刀,鋸斷了緊繃的神經。,高三(1)班教室內氣壓低得嚇人。這里是安平一中的“神殿”,也是全城壓力最大的高壓鍋。沒有嬉笑,沒有走動,只有幾十支水筆在試卷上瘋狂摩擦的聲響,像是一群蠶在啃食桑葉,沙沙作響,聽得人耳膜發脹。。,拉鏈嚴絲合縫地拉到下巴,整個人像是一只縮進殼里的寄居蟹。她的皮膚是一種常年不見光的病態白,脖頸上隱約可見幾道淡粉色的抓痕——那是昨晚父親沈志遠發瘋時,隔著門框摳出來的。,握筆的右手食指中指嚴重變形,指腹上全是黑色的墨跡和被筆桿壓出的深坑。她寫字極快,力透紙背,仿佛要把那薄薄的試卷戳穿。“喲,沈大學霸,還在學呢?”,把一盒****往沈聽瀾桌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女生叫林曉,家境優渥,臉上掛著那種優等生特有的、居高臨下的憐憫。“這題超綱了,老師又不講,你費那個勁干嘛?”林曉盯著沈聽露出的那一截手腕——那里有一圈陳舊的青紫,像戴著一只隱形的鐲子,“哎,你手腕怎么又腫了?要是被教導主任看見,還以為咱班有人搞校園霸凌呢。”,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冷得像塊冰:“沒有。碰的。碰的?”林曉夸張地挑了挑眉,“你家門檻有這么高?還是說你這‘碰’法比較特別?”。,筆尖劃破了紙張,刺啦一聲,在安靜教室里格外刺耳。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張劃破的試卷揉成一團,塞進桌肚,然后從書立里抽出一張新的,重新開始。,把那些羞辱、嘲笑,連同昨晚父親那句“你怎么不**”一起,嚼碎了吞進肚子里。
“叮鈴鈴——”
廣播里響起《運動員進行曲》,那是去操場的信號。
隊伍像一條灰色的死蛇,緩緩游出教學樓。
經過厚德樓時,空氣里的躁動感陡然升級。
如果說致遠樓是修女的修道院,那厚德樓就是野狗的斗獸場。這里是C區,住著藝術生、體育生,以及那些被升學率篩選下來的“廢料”。
兩棟樓之間隔著一道兩米高的鐵柵欄,上面爬滿了帶刺的薔薇。
沈聽瀾低著頭,踩著前面人的影子走。她不想看那邊,不想聞那邊飄來的煙味和汗味。
“江妄!你個孫子!給老子下來!”
一聲暴吼像平地驚雷,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悶響。
隊伍里幾個膽大的男生忍不住往那邊探頭。沈聽瀾也被迫停下腳步,因為前面的路被圍觀的人群堵住了。
她順著縫隙看過去。
只見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的男生,正單手撐著柵欄,像只敏捷的壁虎,輕巧地從厚德樓二樓翻到了花壇里。
那是江妄。
他頭發有點長,碎發遮眉,校服拉鏈敞開著,里面是一件洗得發灰的黑T恤。他嘴里叼著一根棒棒糖的棍子,雙手插兜,歪著頭,用一種極其欠揍的眼神看著二樓氣急敗壞的教導主任。
“老王,喊魂呢?下節老禿頭的數學課,誰愛上誰上,別煩我。”江妄的聲音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懶洋洋的,透著一股子從骨子里滲出來的痞氣。
“反了你了!江妄!你今天敢走出這個校門,我就敢開除你!”教導主任在樓上揮舞著教鞭,臉漲成了豬肝色。
江妄嗤笑一聲,把嘴里的糖棍吐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了碾。他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種渾不吝的挑釁:“開除好啊,求之不得。省得在這聞你們身上的書**味兒,惡心。”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低呼。致遠樓的好學生們像是在看什么外星生物,眼神里交織著恐懼、鄙夷和一絲隱秘的羨慕。
江妄沒理會周圍的目光,他轉身準備走。
突然,他的視線穿過柵欄,撞進了一片死寂的深淵。
沈聽瀾站在人群的最外圍,像一棵長在陰溝里的白樺樹。她太白了,白得發青,瘦得只有一把骨頭。那雙眼睛空蕩蕩的,沒有焦距,像是兩口枯井,把所有的光都吸了進去。
江妄愣了一下。
他見過這雙眼睛。在他那是酒鬼老爸摔東西耍酒瘋的時候,他在鏡子里看到過一模一樣的眼神。
那是想死,又不敢死的眼神。
旁邊有個厚德樓的混混捅了捅江妄的腰,嬉皮笑臉地壓低聲音:“哎,妄哥,看什么呢?那是致遠樓的沈聽瀾。冰山美人,號稱安平一中‘最難啃的骨頭’。聽說家里**得很,把她當女兒養,其實當豬狗使喚……”
“閉嘴。”江妄冷冷地吐出兩個字,眼神陰沉下來。
混混討了個沒趣,縮了縮脖子。
沈聽瀾似乎感應到了什么,緩緩抬起頭。隔著帶刺的薔薇,她的目光和江妄在空中撞了一下。
沒有火花,沒有劇情。
沈聽瀾只是漠然地移開了視線,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團空氣,一塊石頭。她拉緊了校服領口,把自己裹得更緊了些,然后低著頭,快步繞過了那道柵欄。
江妄看著她匆匆逃離的背影,那個瘦削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張拉滿了弓卻射不出箭的繃緊的弦。
他摸了摸口袋里還沒送出去的半包煙,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
“**,這鬼天氣。”
雨點砸了下來。
安平的雨,總是這么不給人喘息的機會。冰涼的雨絲打在臉上,江妄沒有跑,反而把兜帽往頭上一扣,雙手插袋,慢吞吞地往小賣部晃去。
而前方,那個白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致遠樓陰冷的門洞里,像一滴水,無聲無息地融進了那片死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