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十七分，手機響了。
林峰盯著屏幕上"王志強"三個字，胃里像塞了塊石頭。
"林峰，方案客戶還是不滿意。"電話那頭KTV里《朋友》跑調得刺耳，"重點要突出，調性要高級，成本再壓三成。明早八點，見不到新版你就別來了。"
"王總，這版是按他們上周要求改的——"
"客戶又變了！"王志強打斷他，"你這個年紀，不拼什么時候拼？房貸還完了？孩子出國學費湊齊了？別廢話，明早八點。"
電話掛了。
林峰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五十歲。二十六年廣告公司。從實習生做到策劃總監，聽起來體面，實際上不過是個高級背鍋俠。老板在酒桌上拍**，爛攤子全流到他桌上。
電腦右下角彈出小王的微信："林總，客戶又催了，第三版還改嗎？"
改？他連現在這版是誰的要求都快記不清了。
不改？明早交不出東西，王志強能把他生吞了。
林峰從抽屜摸出一罐紅牛，拉開灌了半罐。冰涼的液體滑進喉嚨，心臟卻跳得更快，像要從胸腔里掙脫出來。最近總是這樣，胸悶，手抖，睡三四個小時就醒。
上個月體檢，醫生盯著他的心電圖看了很久："你這年紀，再這么熬會出事的。"
他當時笑了笑："沒辦法，要養家。"
醫生沒笑。
林峰揉了揉太陽穴，打開方案文檔。客戶的LOGO要換更大的，配色要灰調高級，廣告語要押韻，還要體現"年輕態、高級感、性價比"。
他盯著這串自相矛盾的要求，忽然很想把電腦砸了。
煙頭摁在方案紙上，燙出個焦黑的洞。
他又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重新打開文檔。
凌晨兩點四十三分，他改完第三段。胸口猛地一緊，像有一只手攥住了心臟。林峰下意識去抓抽屜里的****，藥瓶卻滾到了地上。
他想彎腰，動不了。
視線開始發黑，屏幕上的字變成一片片雪花。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很急，很淺，像是漏氣的風箱。
手機亮了。王志強發來語音："林峰啊，我剛跟劉總聊了一下，他覺得還是要走情懷路線，你再加一版……"
情懷。
****情懷。
他倒在了辦公椅上，手邊是那罐喝了一半的紅牛，和一份永遠改不完的方案。
……
意識像是被什么東西撕碎了，又重新拼起來。
林峰感覺到身下不是辦公椅，而是一張硬板床。空氣里有股潮濕的土腥味，還有煤爐子的煙味。耳邊沒有空調外機的轟鳴，只有遠處傳來的狗叫和蟲鳴。
他猛地睜開眼。
眼前不是寫字樓的天花板，而是一根根褐色的木梁。墻是土坯的，糊著發黃的報紙。頭頂掛著一只白熾燈泡，燈絲還在微微晃動。
林峰愣了幾秒。
他下意識摸向胸口，心臟還在跳，很有力，不像剛才那樣瀕死般的狂亂。手臂的皮膚也變了，沒有老年斑和松弛的贅肉，是年輕的、緊實的。
他坐起來，床板吱呀一聲響。
靠墻擺著一張掉了漆的書桌，桌上一摞課本，最上面是一本《高中數學總復習》。墻上貼著一張泛黃的日歷，紅筆圈著的日期是：
1985年5月6日。
林峰的呼吸停住了。
1985年。
他十八歲那一年。高考前一個月。
他幾乎是撲到桌前，抓起那摞課本。封面上寫著他的名字，字跡稚嫩，確實是他的。他又摸自己的臉，下巴光滑，沒有胡茬。
他沖到墻角那面缺了一角的鏡子前。
鏡子里是一張年輕的臉。眉眼間還帶著沒褪干凈的稚氣，但眼神深處已經有幾分被生活壓出來的早熟。
不是夢。
他真的回來了。
五十歲那個被老板**在工位上的林峰，回到了1985年。
他猛地轉身，目光落在床尾一個掉了漆的木箱子上。
那個箱子他記得。外公去年在新加坡去世后，托人捎回來的遺產。外幣存單、僑匯證明、銀行存單，一層層壓在樟木箱底。
六十多萬。
在1985年，普通工人月工資不過四五十塊。這筆錢，足以在上海市中心買下一排門面房。
前世，這筆錢是怎么沒的？
父親耳根子軟，被廠里幾個朋友拉著合伙做生意，先是倒騰鋼材被騙，后來又買了輛二手貨車跑長途。1987年冬天，父親連人帶車翻下路基，車毀人亡。母親一病不起，他賣掉房子給她治病，錢還是不夠。老婆是在他最窮的時候離開的，孩子跟了女方。他一個人漂了十四年，從廣告公司底層爬到策劃總監，然后死在凌晨的辦公室里。
林峰走到木箱前，蹲下來。
箱子沒鎖。
他掀開蓋子，里面是一摞摞用橡皮筋捆好的單據和存折。外幣存單、僑匯證明、外匯券，最上面壓著一沓十元的大團結。他抽出最厚的一張存單，借著燈光辨認上面的數字。
"USD 224,800"。
下面用小字印著折合***約六十二萬七千四百元。
林峰的手指觸到冰涼的紙面，后背泛起一陣戰栗。
1985年的上海，證券交易所還沒開，但銀行證券柜臺已經有了零星的場外交易。飛樂音響、延中實業這些名字，在后世財經書里只是腳注，可在當下，它們是真實存在的股票。
而他前世為了做一個金融客戶的方案，把中國早期**史翻了個底朝天。哪只股票什么時候發行，什么價格從內部流向市場，什么時候出現第一波大漲，他都記得。
1988年的物價闖關。1992年南巡講話后**上海的瘋狂。2000年互聯網泡沫、2007年**六千點、2010年智能手機……
林峰合上箱子，站起身。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但東邊已經泛起一點魚肚白。再過一兩個小時，家里人就會起床。父親會去廠里上班，母親會生火做飯。
然后高考。然后落榜。然后按照前世的軌跡，他會在老家混幾年，去城里打工，變成一個碌碌無為的中年人。
不。
林峰攥緊拳頭。
這一次，他不會再走那條路。
他要帶著這六十萬，在今天——不，最遲明天——去上海。
屋外傳來腳步聲，是父親起床**。
林峰迅速把箱子蓋好，躺回床上，拉上薄被。
門縫里漏進一點昏黃的燈光，又暗下去。
林峰睜著眼，盯著那根晃動的燈絲。他摸出床頭火柴，劃亮，把日歷上"5月6日"燒了個洞。
從今天開始，不算數了。
而那個掉了漆的木箱子，還壓在他的床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