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柔軟。還有，腐朽的氣息。這是小棠恢復意識后的第一個感知。
隨后，聲音涌入——樹葉窸窣的聲響，遙遠的、不知名生物的鳴叫，還有自己急促的呼吸。
緊隨其后的是視覺。
無數跳動的白色噪點在眼前亮起，像老式電視機失去信號后的瘋狂閃爍，覆蓋了整個視野。穿透了眼皮。讓她感到一陣眩暈和恐慌。
然后，那些噪點開始消退。
一顆顆、一片片地，如同退潮般從視野中心向邊緣散去。
這是，顏色？！
這個詞在她心中浮現的瞬間，世界在她眼前炸開了。
綠色的，某種會微微發光的、厚厚的穹頂；褐色的，**而松軟的土壤；深黑色的，腐殖質混雜著星星點點的亮白色苔蘚。還有，灰色嶙峋的、布滿孔洞的巖石，表面上爬著紫紅色的、脈絡狀的附著物。
最后她抬起手，看到了自己的皮膚，帶著微微粉紅的顏色；手背上細小的絨毛，指甲蓋上月牙形的淡白。
她的眼睛能看到了。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將她淹沒。
接著，更多的是一種洶涌的茫然。
信息太多了。光線、陰影、形狀、距離、紋理…
她的大腦正在瘋狂地處理這些數據，試圖將“看到”與“知道”聯系起來。
隨即，一股冰冷的空洞感攥住了她的心臟，壓下了那短暫的、幾乎要炸裂的驚喜。
“父親…”，她輕輕地說，聲音在寂靜的、只有微風的陌生環境中顯得格外細小。“你一定遇到了什么麻煩，等我。”
她撐著身體坐起來，動作因為虛弱而有些搖晃。以前，她通過觸覺、聽覺和平衡感來理解“坐起”這個動作。現在，她“看到”了自己的身體如何彎曲，手臂如何用力，視野如何隨之升高。
小棠的手指無意識地摳進松軟的泥土。指腹傳來**冰涼的觸感，與她“看到”的泥土顏色、質感完全吻合。
突然，一個聲音直接在她意識中響起，冰冷、清晰又毫無預兆。
歡迎來到方舟游戲，祝您游戲愉快
小棠身體一僵。
一個冰冷的，像是用最基礎的電子元件拼湊出的聲音直接在她的腦中響起。
混亂中，一個念頭像錨點一樣穩住她的心神。
游戲，父親擔心她目盲后世界太過單調，在她很小的時候就為她準備了各種無障礙適配的游戲設備，用聲音、震動和精密的語音描述，為她構建了無數個冒險世界。她對“游戲系統”的邏輯，甚至比許多視力正常的人更為熟悉。
小棠穩住心神，連神這種存在都已經見過了，還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呢？
“如果真的是游戲的話…應該會有狀態、技能、裝備、設置這些功能的吧…為我打開狀態。”
沒有反應。
是方式不對？還是需要特定指令？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回想剛剛那個聲音出現的方式——它是直接投射到意識中的。也許，她也需要用“意念”去接觸某個特定的“界面”？
她閉上眼，在純粹的黑暗中想象一個光屏，一個類似她玩過的RPG游戲的狀態欄。慢慢地，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像一只手，伸向那個想象的光屏，輕輕觸碰。
似乎有什么東西“響應”了。
她再次嘗試：“打開…狀態”
嗡…
一種輕微而又難以察覺的震動感從眉心擴散開。緊接著，一個半透明的、邊緣散發著微光的淺藍色方框，突兀地懸浮在她視野的正中央。它覆蓋在真實的景物之上，卻奇異地不遮擋視線，仿佛存在于另一個圖層。
成功了！
小棠的心臟怦怦直跳，一半是因為這超現實的體驗，一半是因為找到了熟悉的“操作邏輯”帶來的安心感。
她將注意力集中在那個方框上。
黃小棠
女，？歲，LV 1
生命 22/32，魔力 0/0
力量：3，智力：6
敏捷：2，體質：4
精神：6，意志：10
狀態：＜饑餓＞＜虛弱＞
饑餓：處于饑餓狀態，得不到食物補充的話，將流失生命
虛弱：因生命體征較低而處于虛弱狀態，移動將受到限制，減速30%，無法跑步
特有技能：＜幸運＞＜？？祝福：7＞
幸運：擁有如同被神親吻了一般的好運氣
這是我？
小棠一怔。第一次，她被量化成數據，展示在眼前。
首先是年齡，這里的問號是系統錯誤或者不兼容，還是時間計算方式不同？
數值很低，尤其是力量和敏捷。意志是10，是滿值嗎？她不清楚。體質和精神也不算高。生命值在緩慢的下降，現在已經變成了21/32。
接著往下是技能，幸運？一個奇怪的祝福？這些詞在她心中激起漣漪。是那個把她丟到這里來的“神”給予的？還是這個“游戲”的初始設置？這一切還讓人無法提起任何頭緒。
她深知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饑餓感和虛弱感正在不斷提醒她現實的緊迫。
她用意念“關閉”狀態欄，嘗試呼喚其他游戲中常見的“設置”。
“打開道具”
末日鐘：次元倒計時，100天（持續減少中）
面板上只有一個孤零零的、意義不明的道具。倒計時，指向什么？末日？還是游戲結束時間。
數字在隨著時間流逝不停的跳動，猶如一個沒有具體分鐘秒鐘的電子時鐘。
“打開裝備”
沒有回應…
“打開設置”
退出（灰色，不可選擇）
界面極其簡潔，只有一個選項。
唯一的出口被鎖死了。
沒有存檔，沒有讀取，沒有難度選擇，只有一個強制參與的“游戲”。
小棠深吸一口氣，關閉了所有界面。眼前的奇異世界重新占據全部視野。
害怕，這是她的第一反應。獨自來到一個陌生的世界，手無縛雞之力。
甚至她還沒有習慣光明。
但，父親在這里。這是那個“神”說的。她必須找到他。
她有了“眼睛”，有了似乎可以互動的“系統”，擁有著看似強大的特殊技能“幸運”。
她不再是需要被保護、被引導的累贅。
“先解決饑餓狀態。”，她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林地（她猜測是林地）里顯得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饑餓和虛弱是眼前的障礙。必須先活下去，才能行動，才能尋找。
她試圖站起來，雙腿卻一陣發軟。“虛弱”狀態的描述是真實的，身體沉重得不聽使喚，邁出的每一步都比預想中要慢，要費力。
她選定了一個空氣流動似乎更明顯些的方向，這或許意味著更開闊，或者有水源。
然后，小棠開始進入異世界后的第一次移動。
十幾步后，她調出狀態欄看上一眼。生命值在緩慢而堅定地下降，從22到21，又過了幾十個呼吸（她默默地數著），跳到了20/32。
必須找到食物。盡快。
地面上，樹根旁，巖石縫隙里…她一一瞥過
熒光的苔蘚、顏色鮮艷的漿果？她不敢碰。
野外越是鮮艷與美麗的東西越可能有毒——雖然是在地球的知識，但在這里，她不敢冒險。
然后，她看到了它們。
就在一截倒伏的、已經開始腐朽的樹干背面，貼著潮濕的土壤，長著一小叢蘑菇。灰撲撲的顏色，毫不起眼，傘蓋很小，莖干細弱。和她記憶中父親描述的、可食用的某些蘑菇有些相似，但也可能只是相似。
生命值：19/32。
沒有時間猶豫了。小棠走過去，蹲下身，小心地嗅了嗅，是一種泥土和腐爛木頭的味道。她伸出手，用指甲小心地掐下一小片傘蓋的邊緣。
沒有異常反應。
她回憶著那些盲文閱讀的自然圖鑒，回憶著游戲里“采集”和“鑒定”的環節。
緊接著抿了抿嘴，將那片極小的蘑菇放入口中，沒有立刻吞咽，而是用舌尖小心感受。微澀，帶著土味，但沒有辛辣、麻木或其他刺激性味道。等待了片刻，口腔和喉嚨沒有異樣。
賭一把。
她摘下幾朵看起來最完整的灰蘑菇，沒有清洗——也沒有水可洗——閉上眼睛，將它們塞進嘴里，費力地咀嚼，然后吞下。
口感很差，像在嚼浸了水的破布，味道寡淡而土腥。
吞咽下去后，她立刻調出狀態欄。
狀態：＜虛弱＞
饑餓狀態消失了！生命值的下降也停止了，穩穩地停在18/32。
小棠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第一步，成功了。
她將剩下的幾朵灰蘑菇小心地用相對干凈的**樹葉包好，打成一個她能單手握住的小包裹。食物暫時有了，雖然不多。
但喉嚨的干渴感開始凸顯。蘑菇的水分微乎其微，她需要水，真正的、干凈的水。
她站起身，雖然依舊虛弱，但沒有了那種持續流失生命的恐慌。
風中似乎還有隱約的、極其細微的潺潺聲，混合在風里，從她選定的方向傳來。
是水聲嗎？還是錯覺？
她不知道。
小棠握緊手中那包微不足道的蘑菇，再次望向風吹來的方向。那里，發光的綠色穹頂之下，是扭曲的樹干、斑駁的光影、和深不可測的、充滿了陌生色彩的幽暗。
她邁開了腳步，向著未知的世界深處，一步步走去。身后，只留下一串淺淺的、歪斜的足跡，很快就被林間微弱的氣流撫平，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視野一角，唯有她能看到的半透明倒計時，在寂靜地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