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簽約經紀公司那天，家里只剩三百塊，我當?shù)艏迠y金鐲子，才湊齊他的培訓費。

三年里，他在北京跑組試戲，我在老家水產市場殺魚。

凌晨兩點進貨，手上凍瘡裂了又結，結了又裂。

他說劇組封閉管理，導演不喜歡演員分心，最好少聯(lián)系。

我信了。

再沒敢打擾，只低頭在滿地腥水里替他攢錢。

第三年，他發(fā)來一張定妝照，說終于拿到男三。

我請了五天假，坐二十四小時硬座趕到橫店。

我遠遠就看見他，染了栗色頭發(fā)，穿米白風衣，跟記憶里蹲在出租屋吃泡面的人判若兩人。

他從房車出來，身后跟著個女孩。

女孩替他整理衣領，他順手攬過她的腰。

導演路過，笑著喊了句：

"老婆來探班啦？你倆真甜。"

女孩靠在他肩上，聲音嬌軟：

"討厭，人家是他女朋友，還沒到老婆呢。"

我站在圍欄外，手里提著從老家?guī)淼南挑~干，塑料袋被風吹得嘩嘩響。

裴司渡聞聲偏過頭，目光與我撞了個正著，驟然瞪大眼睛。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凍瘡疤的手，又看了看他指間那枚我沒見過的尾戒。

忽然意識到，他奔赴的那個前程里，沒有我的位置。

......

"慕如？你怎么......你怎么來了？"

裴司渡松開那女孩的腰，朝圍欄走了兩步，語氣里不是驚喜，是被人撞見的慌。

我提著塑料袋沒動。

風把袋子吹得嘩嘩響，咸魚干的味道散開來，旁邊一個場務皺了皺鼻子，退了半步。

那女孩沒退。

她站在原地看著我，目光從我的棉襖掃到我腳上沾了泥點的運動鞋，然后回頭看裴司渡，笑了一下。

"司渡哥，你朋友？"

朋友。

裴司渡張了張嘴，沒有糾正。

他隔著圍欄看我，眼神復雜，壓低聲音："你先別在這站著，去休息區(qū)等我，我這場馬上拍了。"

"你還沒回答她。"

我看著那女孩。

"我不是他朋友，我是他老婆。"

現(xiàn)場安靜了一瞬。

那女孩的表情很好看，不是震驚，不是尷尬，是一種緩慢的、帶著審視意味的了然。

她歪了歪頭，聲音還是那種奶里奶氣的軟："老婆？司渡哥，你結過婚？"

裴司渡的喉結滾了一下。

"蘇念念，我等會跟你解釋。"

他叫她蘇念念。

三年，我沒從他嘴里聽到過任何一個女性的名字，可他叫她的時候那么順、那么自然，像叫了一百遍。

蘇念念捋了一下頭發(fā)，朝我笑了笑。

"那姐姐先坐會兒吧，這邊太陽大。"

她管我叫姐姐，語氣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體貼。

裴司渡快步走到圍欄邊，手從縫隙伸過來想拿我手里的塑料袋。

"你大老遠跑來怎么也不提前說一聲？我讓人給你開個酒店......"

"你結婚三年，身邊的人不知道你有老婆？"

他的手停住了。

"劇組這邊比較特殊，我跟你說過，這行忌諱......"

"忌諱什么？忌諱有老婆，不忌諱有女朋友？"

他額頭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先別在這鬧，讓人看見影響不好。"

鬧。

我坐了二十四個小時硬座，腿腫得按下去一個坑彈不回來。

兜里裝著給他帶的凍瘡膏，因為他去年冬天說手上也長了凍瘡，我想他可能跟我一樣。

可他的手干干凈凈，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尾戒的銀光在太陽底下晃了我一眼。

"裴司渡，導演剛才喊她什么？"

他沒說話。

"他喊她老婆。你身邊所有人都以為蘇念念是你老婆。"

"那是導演開玩笑......"

"那她說她是你女朋友，也是開玩笑？"

圍欄那邊傳來場務的喊聲："裴老師，下一條準備了！"

他回了一句"稍等"，再看向我時，眼睛里多了一層東西。

不是心虛。

是嫌煩。

"白慕如，我求你了，別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給我添亂。這部戲對我很重要，你不懂。"

我攥緊了塑料袋的提手，袋子里的咸魚干硌著我的手指。

"對，我不懂。我只懂凌晨兩點起來進貨，我只懂把金鐲子當了五千八，我只懂你說少聯(lián)系我就真的一個電話都不敢打。"

"你能不能別翻舊賬？"

"舊賬？裴司渡，你管這叫舊賬？"

蘇念念的聲音從后面飄過來，不大不小，恰好能讓我聽見。

"司渡哥，你先去忙吧，我?guī)湍阏泻艚憬恪?

好像我是個需要被安頓的麻煩。

裴司渡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我認識。

以前他看我的時候也是那樣，帶著依賴，帶著信任，帶著一種"有你在我就放心了"的默契。

"你跟念念先去休息區(qū)坐坐，拍完這條我來找你，咱們好好談。"

他轉身走了。

蘇念念朝我走過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清脆。

走近了我才看清她的臉，年輕，皮膚白，鎖骨上有一顆小痣。

她伸出手："姐姐，這邊走。"

我沒動。

"你知道他結婚了？"

她頓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個笑容里沒有歉意，甚至沒有不好意思。

"姐姐，我認識司渡哥的時候，他跟我說他單身。你覺得這是誰的問題呢？"

她說完，側過身，示意我跟她走。

風又吹過來了，塑料袋嘩嘩響。

我跟著她往休息區(qū)走。

路過裴司渡的房車時，車門沒關嚴，我瞥見副駕上放著一個粉色的化妝包。

拉鏈開著，里面露出一管口紅和一瓶香水。

蘇念念順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不緊不慢地伸手把車門帶上了。

"姐姐，休息區(qū)有水和水果，你先坐著，我去幫司渡哥看一下下一場的通告。"

她又走了。

留我一個人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還提著那袋咸魚干。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凍瘡疤一道一道，指縫里還有洗不掉的魚腥味。

兜里的手機震了。

是裴司渡的消息。

"別亂走，等我。"

下面跟著第二條。

"把那袋東西扔了，味道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