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尸------------------------------------------,潑了黑石鎮整整三晝夜。。齊膝高的荒草被冷雨砸得倒伏在黃泥里,混著腐爛的棺木板、半露的白骨,踩上去就是咯吱一聲軟響,分不清是朽木還是人骨。這片地界是三不管的棄地,山匪撕票的肉票、逃荒**的流民、走鏢栽了的武師,往坡上一扔就算落了土。野狗叼、雨水泡,最后只剩一捧碎骨,連個立碑的名字都留不下。,雨絲正斜斜往臉上刮。,身形瘦得像根竹竿,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外裹著半舊的油布蓑衣,褲腳高高卷到膝蓋,**的小腿上沾滿黑泥。腳底下的布鞋早就泡透了,每走一步都滲著涼水,腳趾凍得發麻。背上那只黑漆殮尸箱磨得邊角發亮,銅鎖扣晃得叮當作響,是師父李伯傳給他的,用了快二十年。箱角的每一道磨痕,都對應著一具無人收殮的孤尸。,鎮遠鏢局的二掌柜就踹開了義莊的門。,叮鈴哐啷散了一地,語氣里全是掩不住的焦躁:“三個弟兄昨夜栽在亂葬崗了,黑風寨的匪眾說不定還守在附近,鏢局里沒人敢進山收尸。你去把人弄回來,弄干凈點送回鏢局,這錢夠你吃仨月,別不知足。”,碰過死人的手沾了尸氣,連街邊的包子攤都不肯賣給他們。這種進山收尸的險活,給再多錢也沒人愿意接,也只有沈硯會去。不是不怕,是義莊里還躺著三個等著下葬的孤老,師父的咳疾又重了,藥鋪里賒的賬已經拖了半個月,再不還錢,人家就要把藥罐扣下了。,彎腰撿了銅錢,背上殮尸箱就出了門。。哪片坡地是山匪慣常拋尸的地方,哪片墳包下面埋著當年鬧瘟疫死的百余戶流民,哪片林子里的野狗最兇、專啃剛下葬的新尸,他閉著眼都能摸得清楚。從七歲跟著師父李伯守義莊,他見過的死人比活人多,早就沒了怕的心思,只剩刻進骨子里的熟稔。。活人會騙人、會搶、會無緣無故給你一巴掌,死人不會。他們安安靜靜躺著,骨頭不會說謊,怎么死的,死前經歷了什么,都明明白白刻在骨頭上。這是師父教他的第一句話,也是他做仵作這些年,最信的道理。,他終于在亂葬崗中段的荒草堆里,找到了那三個鏢師的尸身。,心口都插著寬背砍刀,傷口平整利落,是黑石鎮周邊黑風寨山匪的慣用手法,搶了貨就**,走得干脆。沈硯蹲下身,指尖搭上其中一人的胸骨,只輕輕一按,就摸出了骨裂的紋路——兇手力道極猛,一刀劈穿了皮肉,震碎了內側的骨膜,出刀角度刁鉆,專挑護心鏡遮不住的縫隙下手,是常年拿刀的慣匪,沒什么蹊蹺。,用草席先蓋好,轉身看向最邊上的第三具**。,叫什么他沒記住,前陣子還來義莊問過遷墳的事,生得人高馬大,一身橫練的硬功夫,尋常三五個壯漢近不了身。此刻他趴在泥里,背上沒有刀傷,粗布勁裝完好無損,像是一口氣沒上來悶死的,連掙扎的痕跡都沒有。,蹲下身將人翻過來。
死者的臉烏青發脹,眼珠凸出來,嘴角掛著黑褐色的涎水,死狀猙獰。他先摸了摸脖頸的喉骨,沒斷,又按了按心口,肋骨沒有刀傷斷裂的痕跡。不對,山匪謀財害命,從來都是一刀了事,絕不會留全尸,更不會用這種悄無聲息的法子**。
他從殮尸箱里取出驗骨薄刀。刀刃薄如蟬翼,是師父用舊墳里的陰沉棺材釘打出來的,硬度遠超尋常鐵器,最適合剔骨驗傷。刀尖挑開死者胸前的衣襟,沈硯的目光驟然一凝。
胸骨正中,赫然印著五個漆黑的指洞。
不是皮肉傷。那五個指印直接穿透了皮肉,嵌進了堅硬的胸骨里,邊緣的骨頭呈粉末狀塌陷,像是被什么東西硬生生捏碎的。沈硯屈起指節,輕輕敲了敲死者的胸骨,傳來的是空泛的脆響,不是正常骨骼該有的密實聲。他心頭一沉,用刀尖小心翼翼刮開骨壁,看清骨腔內部的瞬間,呼吸猛地頓住了。
髓腔是空的。
正常人的胸骨髓腔里,填滿了骨髓,哪怕死了一夜,也該有暗紅色的殘髓凝結。可這具尸身的骨腔里,干干凈凈,連一點骨髓的殘渣都沒剩下,整個骨壁薄得像一層窗紙,用刀尖輕輕一碰,就簌簌往下掉骨粉,像是渾身的精氣都被什么東西從骨頭里抽干了。
他抬手量了量指洞的間距,又比對了指印的發力角度,眉頭擰得更緊。指距比常**出近一寸,發力點全在指腹,指骨的輪廓比常人纖細卻力道驚人,這不像是正常人的手,倒像是骨頭異化過的爪子。
這不是凡人能做到的。
沈硯做了十年仵作,驗過的尸骸不下千具,刀砍斧劈、火燒水溺、毒蛇啃噬,什么樣的死狀都見過。可哪怕是最烈的化尸水,也只會腐蝕皮肉骨頭,絕不會單單抽干髓腔里的精氣,留下一具完整的空殼。
指尖剛蹭到骨壁上的黑色黏液,掌心指骨處忽然傳來一陣極淡的發熱感,像有什么東西在皮下輕輕跳了一下。那股帶著腥氣的黑氣非但沒讓他不適,反倒生出一絲莫名的熟悉感。沈硯愣了愣,抬手看了看掌心,什么痕跡都沒有,仿佛剛才的熱意只是雨水泡出來的錯覺。
他壓下心頭的異樣,繼續檢查死者的隨身物品。錢袋還在,里面的碎銀子沒動,顯然不是劫財。死者的右手攥得死緊,指節都泛了白,沈硯費了些力氣掰開他的手指,從掌心里摸出了半片碎布。
灰布料子,邊角繡著半個灰白色的紋路,像是一截扭曲的白骨,線條詭異陰冷,只看一眼,就讓人覺得骨頭發寒。沈硯把碎布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認不出是什么標記,只覺得那骨紋和死者胸骨上的爪印,隱隱有幾分相似。他小心翼翼把碎布折好,塞進殮尸箱的暗格里——不管是什么,這東西都是死者死前拼命攥住的,說不定就是他的死因。
師父早年當過守墓人,走南闖北見過不少邪門事,喝醉了酒偶爾會提幾句,說這世上有修仙的邪修,專抽活人骨中精氣煉尸,練出來的尸傀刀槍不入,悍不畏死。那時候他只當是老人編出來嚇他的醉話,黑石鎮這種窮鄉僻壤,連個正經武師都少見,哪來的什么仙師。
可眼前這具尸身,偏偏對上了師父說的每一個字。
雨還在下,砸在蓑衣上噼啪作響,亂葬崗里靜得可怕,連平時圍著尸骸打轉的野狗,都沒了動靜,只有風卷著尸臭味,一陣一陣往鼻子里鉆。
就在這時,亂葬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骨節響動。
咔噠。
聲音很輕,混在雨聲里,幾乎聽不見。可沈硯常年跟骨頭打交道,對這種聲音敏感到了極致,他瞬間繃緊了脊背,猛地抬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是亂葬崗最深處的廢棄礦洞方向,常年不見日光,陰氣最重,連野狗都不敢靠近,傳說里面埋著當年礦難死的上百個礦工,是整個亂葬崗尸氣最濃的地方。
他沒有動,第一時間屏息拎起殮尸箱,矮身躲到了旁邊的半塌墳包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往外看,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多年殮尸的經驗告訴他,遇上不對勁的東西,先藏、再看、最后想退路,絕不能慌慌張張亂跑,露了怯。
雨幕里,一道灰袍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那人個子很高,身上裹著一件寬大的灰袍,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左手提著一個瘦骨嶙峋的流民,那人頭歪在一邊,顯然已經沒了氣,右手垂在身側,指尖泛著烏黑色的光,和尸骸上的黑氣一模一樣。他腰間掛著一枚青銅令牌,被雨水打濕,泛著冷光,牌面上刻著半截扭曲的白骨紋——和沈硯剛收起來的那片碎布上的紋路,嚴絲合縫。
沈硯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殺鏢師的,就是這個人。
灰袍人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泥里,都沒有半點聲音,像是飄在地面上。他走到一片堆積著陳年尸骸的坡地前,停下了腳步,微微抬起頭,像是在嗅什么味道。下一秒,他微微張口,一股肉眼可見的灰黑色氣流,從滿地尸骸里飄出來,順著雨絲,源源不斷鉆進了他的口鼻里。
沈硯眼睜睜看著,坡上那幾具扔了半個月的尸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最后只剩一層皮裹著碎骨,風一吹就散成了粉末。
他死死咬著牙,指尖掐進掌心,才沒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
真的是邪修。傳說里煉尸抽魂的邪修,真的來了黑石鎮。
灰袍人吸完了尸氣,緩緩轉過頭,兜帽下的目光,直直掃向了沈硯藏身的墳包。沈硯的呼吸瞬間停了,整個人貼緊冰冷的墳土,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隔著十幾丈的雨幕,他看不清對方的臉,卻能清晰感覺到那道目光里的冰冷和戲謔,像看一只隨手就能捏死的螞蟻。
對方顯然早就發現他了。
可灰袍人沒有動,只是輕笑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兩塊枯骨在摩擦,順著風飄進沈硯的耳朵里:“常年沾尸氣的純陰骨相,倒是個煉本命尸傀的好活鼎。正好三日后子時開爐缺個引子……”
他抬手隔空點了點沈硯的方向,指尖黑氣一閃,“就你了。乖乖等著,別亂跑,不然,這鎮上的人,都得給你陪葬。”
說完,他提著那名流民,轉身往礦洞方向走去,幾步就消失在了雨幕里,只留下一股揮之不去的腥氣,彌漫在亂葬崗的雨里。
沈硯一動不動地貼在墳包后面,足足等了兩刻鐘,確認那股腥氣徹底散了,才緩緩松了口氣,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冷得發抖。
他沒有慌慌張張往山下跑,也沒有丟下東西逃命。他蹲下身,把剛才因為躲避碰掉的驗骨刀、石灰粉一一撿回殮尸箱,又用樹枝掃掉了自己藏身之處的腳印,甚至特意繞到另一片坡地,踩了一串假腳印混淆方向。
越是怕,越不能亂。這是師父教他的,殮尸遇上詐尸、遇上野狗群,慌了,就死定了。
只是走在下山的路上,他的指尖還是忍不住發顫。
原來師父說的都是真的,這世上真有翻手**的仙師。原來凡人的命,真的比亂葬崗的草芥還賤,連怎么死的,什么時候死,都由不得自己。對方甚至不屑于當場殺他,只把他當成了儲備的材料,等著三日后再來取用。
逃嗎?
他腦子里剛冒出這個念頭,就被壓了下去。師父咳得連床都下不來,根本經不起長途奔波。而且那邪修說了,亂跑就血洗小鎮。他一個賤命仵作,死了也就死了,可義莊里的師父,鎮上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逃不掉。
半個時辰后,他渾身泥水地走到鎮西的義莊門口,剛要推門的手,驟然釘在了半空。
斑駁的木門正中,赫然印著一個漆黑的五指爪印。
和那鏢師胸骨上的,一模一樣。爪印周圍的木板,已經被黑氣腐蝕得發黑發脆,指尖的位置,還往下滴著黏膩的黑液。風卷著雨絲吹過院門,帶著那股熟悉的腥氣,直直撲到他臉上,像一只冰冷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脖頸上。
這是標記。獵物的標記。
沈硯的瞳孔微微一縮,第一時間摸向腰間的驗骨薄刀,側身貼住院墻,屏住呼吸聽著院里的動靜。沒有打斗聲,沒有咳聲,也沒有腳步聲,只有雨打瓦片的聲響。他指尖扣住門環,緩緩推開一條縫,看清院里的景象,才松了半口氣。
師父的房門關著,窗紙上映著昏黃的燈光,人應該還在屋里睡著,沒出事。
他閃身進院,反手關上木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下去,殮尸箱放在腳邊。雨水順著蓑衣往下滴,在腳邊積成一小灘水洼。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常年碰尸骸的手,指節修長,骨相分明,掌心有一層薄繭,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
師父總說,他骨頭長得比常人密,天生對尸氣不犯怵,是吃仵作這碗飯的料。
可他不想一輩子只給死人收尸,不想像螻蟻一樣,被人隨手捏死,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三日期限。那邪修給他留了三天。
沈硯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亂葬崗的方向,漆黑的眸子里,驚懼慢慢沉了下去,只剩下一點淬了冷光的韌勁。三年前亂葬崗鬧野狗群,十幾只**圍了義莊三天三夜,他靠一把骨刀、幾包師父配的尸毒,守著義莊和重病的師父,硬生生熬到了野狗退散。
凡人斗不過仙師?
他偏要試試。
指尖撫上殮尸箱的銅鎖,咔噠一聲輕響,鎖扣彈開。里面的尸毒粉、淬毒骨針、守墓用的機關圖紙,一樣都沒少。亂葬崗深處有個廢棄的百年尸窖,封閉陰暗,尸骸堆積,是他從小摸到大都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
三天時間,他要先藏好自己的氣息,再在那座尸窖里,給這位高高在上的仙師,布一個有來無回的死局。
雨還在下,義莊的燈火在雨里晃了晃,最終穩穩地亮著,像亂葬崗里,一粒不肯熄滅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