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無仙，布衣少年------------------------------------------，霜風(fēng)浸骨。，橫亙在大雍王朝最西陲。山坳里的青溪村藏在層林疊霧之間，偏僻、貧瘠，終年不見車馬過客，更從未有仙人踏足此地。，仙擇靈山而居，吸天地靈氣，納日月精華。、山石多于沃土的凡俗角落，向來是仙門棄之不顧的塵埃之地。，落木蕭蕭。，正背著滿滿一竹簍草藥，緩步走在山道上。，眉目清俊干凈，膚色是常年風(fēng)吹日曬的淺麥色，一雙眼眸卻極靜，不像山野少年那般莽撞鮮活，反倒帶著幾分遠(yuǎn)超同齡人的溫和與通透。他腳上的草鞋磨破了邊緣，腳踝沾著泥土草屑，一身樸素行頭，完完全全是土生土長的凡村少年模樣。。，也都默認(rèn)了他這一生的宿命。，不知父母何人，二十年前被云游至此的老郎中撿回村里，自此相依為命。村里人感念老郎中常年義診施藥，便一并照拂李渡，可這份照拂里，始終藏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憐憫與輕視。，一位云游四方的仙門修士路過此地，曾隨手為村中孩童測過靈根。、也是唯一一次親眼見到仙人。，唯有李渡的檢測結(jié)果，讓那位修士嗤笑一聲，留下一句冰冷定論，傳遍了十里八鄉(xiāng)。“無靈根、無仙骨，絕仙廢體，終生不得引氣入道，此生與仙途無緣。”，李渡便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天生廢人”。
世人皆羨修仙長生，求一線登天機(jī)緣，可偏偏李渡，從出生起就被天道宣判，永無仙路可走。
竹簍壓肩，重量不輕。
李渡腳步平穩(wěn)，氣息綿長，絲毫不見疲累。他自幼跟著師父采藥行醫(yī)，翻山越嶺早已是家常便飯，雖無半分修仙資質(zhì)，體魄心性，卻遠(yuǎn)超尋常山村少年。
山風(fēng)拂過林葉，簌簌作響。
李渡抬手拂去落在肩頭的枯葉，目光望向炊煙裊裊的村落，神色平靜無波。
他從未怨過所謂天道不公，也從未艷羨過虛無縹緲的仙途。
師父從**教他，醫(yī)者仁心，不問天命，只渡生人。
仙路再風(fēng)光，登天再逍遙，終究是旁人的路。他無仙骨，便走凡人路。
回到村中，日頭已經(jīng)偏西，暖黃的余暉灑在錯(cuò)落的土屋之上，裊裊炊煙纏繞著山間薄霧，滿是質(zhì)樸的人間煙火氣。
村口洗衣的婦人見他歸來，紛紛抬頭搭話。
“阿渡回來啦？今日采藥可順利？”
“辛苦你了，昨日我家老頭的風(fēng)寒，多虧了你熬的藥，今日已經(jīng)松快不少。”
言語間有熱絡(luò)，有感激，卻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人人都念他的好，人人都惜他的命。惜他心性良善、勤懇踏實(shí)，卻偏偏是個(gè)絕仙廢體，一輩子只能困死這窮山僻壤，碌碌終生。
李渡一一頷首回應(yīng)，語氣溫和，不卑不亢。
他行醫(yī)鄉(xiāng)里，從不收錢銀。
村里窮苦，家家戶戶日子拮據(jù)，他但凡出手治病，只收些許粗糧、半捆柴火、幾件舊衣，夠師徒二人糊口度日便足矣。
有人說他傻，白白耗費(fèi)心力，一無所獲。
李渡從不在意。
師父教他，行醫(yī)不是謀生之術(shù)，是安心之道。
人心安，道便立，其余皆是外物浮華。
剛走到藥廬門口，一陣慌亂的哭喊聲便撲面而來，打破了村落的寧靜。
“求求你們，救救我孩兒！他燒得渾身滾燙，已經(jīng)昏迷大半個(gè)時(shí)辰了！”
婦人凄厲的哭聲揪得人心發(fā)緊，不少村民圍在藥廬門前，神色焦灼，卻都束手無策。
李渡腳步一頓，當(dāng)即快步上前。
藥廬門前，村西的張嫂子抱著自己五歲的孩兒，哭得渾身發(fā)抖。那孩童小臉通紅，呼吸急促微弱，雙目緊閉，四肢微微抽搐，狀態(tài)看著極為兇險(xiǎn)。
“怎么回事？”李渡沉聲開口，放下肩頭竹簍。
張嫂子抬頭看見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淚眼婆娑急聲道：“阿渡！你快看看！今早還好好的，在山里摘野果回來，突然就發(fā)熱發(fā)冷，渾身燙得嚇人！我熬了姜湯、喂了草藥，半點(diǎn)用處都沒有！”
圍觀村民紛紛開口議論。
“怕是染了秋寒吧？這幾日山里霜重，最容易受涼。”
“可尋常風(fēng)寒哪會這般兇險(xiǎn)？這孩子看著快撐不住了！”
“老郎中不在，整個(gè)村里，也就阿渡懂醫(yī)術(shù)了。”
李渡沒有多言，上前輕輕搭上孩童腕脈。
指尖觸到孩童肌膚，滾燙灼人。
脈象紊亂飄忽，浮沉不定，絕非尋常風(fēng)寒外感。
他眉頭微蹙，眼底掠過一絲凝重。
行醫(yī)多年，風(fēng)寒暑熱、磕碰瘀傷，他早已爛熟于心，可眼前孩童的癥狀，詭異莫名，完全不在尋常病癥之列。
無外感之兆，無內(nèi)傷之跡，像是憑空染病，驟然纏身。
“如何？阿渡，我孩兒到底怎么了？”張嫂子死死攥著他的衣袖，聲音顫抖，滿心惶恐。
李渡收回手指，語氣沉穩(wěn)安撫：“嫂子別急，我先施針穩(wěn)住他的氣息，師父傍晚便回，等師父回來，自有法子診治。”
他不愿亂斷病癥，更不敢耽誤孩童性命。
說罷，他轉(zhuǎn)身走入簡陋的藥廬，取出銀針、酒精燈，動(dòng)作嫻熟沉穩(wěn)，有條不紊。
圍觀的村民看著少年認(rèn)真沉靜的模樣，心中皆是安定不少。
他們雖惋惜李渡無仙途，卻也不得不承認(rèn)，這青溪村的歲歲平安、老小安康，大半都靠著這對師徒守著。
銀針灼烤消毒，微光一閃。
李渡凝神靜氣，指尖穩(wěn)如磐石，精準(zhǔn)刺入孩童幾處關(guān)鍵安神穴位。
幾針落下，原本抽搐不止的孩童漸漸平穩(wěn)下來，急促的呼吸稍稍舒緩，臉上的痛苦之色淡去些許。
只是那通體滾燙的高熱，依舊分毫未退。
詭異的病癥，如同附骨之疽，頑固異常。
李渡站起身，望著昏迷不醒的孩童，眼底的凝重愈發(fā)濃厚。
此刻的他尚且不知，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怪病，從來不是簡單的山野疫疾。
這閉塞安寧的青溪村，即將被山巔之上的仙門俗世，悄然傾覆。
高高在上的仙者彈指灑落的一縷駁雜靈氣，于他們而言不過是修行碎屑，于凡塵螻蟻而言，卻是滅頂災(zāi)厄。
山風(fēng)再次吹落木葉，蕭瑟之聲卷過村落。
李渡心口之處，一絲微不可察的溫?zé)幔娜灰婚W而逝。
無人察覺，無人知曉。
屬于凡塵布衣的大道星火，已然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悄然萌芽。
暮色漸濃，殘陽沉入西山脊背。
青溪村的霧靄越發(fā)厚重，將錯(cuò)落的土屋盡數(shù)籠入一片朦朧之中。藥廬前的人群未曾散去，人人踮著目光望向村口山道，心底既有焦灼，也藏著一絲微弱的期盼。
李渡守在孩童身側(cè)，寸步未離。
施針過后，稚童抽搐驟停，氣息趨于平緩，可那詭異的高熱始終頑固不退。小臉依舊通紅滾燙，額間汗珠層層滲出，浸濕了單薄的衣襟，細(xì)碎的**偶爾從齒間溢出，聽得張嫂子心如刀絞，淚水止不住地滴落。
“阿渡，真的……真的沒事嗎？”張嫂子嗓音沙啞，雙手死死抱著孩子，指尖都在發(fā)白，“這燒太邪性了，尋常草藥、針術(shù)全都無用，我怕……我怕孩兒撐不到夜里。”
周遭村民也低聲議論，人心惶惶。
“我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樣的怪病。”
“好好的孩子，上山摘個(gè)野果，怎么就變成這樣了？”
“莫不是山里撞了邪？還是最近山里頭出了什么怪事？”
流言蜚語一旦滋生，便會瘋狂蔓延。有人惴惴不安地看向幽深的山林，有人私下竊語，猜測是村落沖撞了山神，更有幾人目光隱晦，悄悄落在了藥廬、落在了沉默行醫(yī)的李渡身上。
貧苦山野的凡人，遇無解災(zāi)厄，最擅長的便是猜忌與遷怒。
李渡聽得真切，卻并未理會。
他取出自己白日剛采的新鮮草藥，清水洗凈，徒手撕爛入鍋，生火熬煮。柴火噼啪作響，煙火裊裊升起，藥香緩緩彌散開來，沖淡了空氣中的惶恐與焦灼。
他動(dòng)作不急不躁，眼神沉靜如初。
醫(yī)者行醫(yī)，從來不靠流言判斷病癥，只憑脈象肌理、四時(shí)地氣。
半個(gè)時(shí)辰后，濃黑的藥汁熬制完成。李渡吹涼藥湯，小心翼翼撬開孩童牙關(guān)，一點(diǎn)點(diǎn)緩緩喂入。
藥汁入腹，孩童眉心的燥熱稍稍褪去一絲，卻依舊高燒不退。
李渡指尖再次搭上腕脈，眉頭徹底擰緊。
脈象紊亂之中，藏著一絲極淡的凜冽氣澤，不屬于風(fēng)寒，不屬于濕毒，反倒帶著幾分清冽飄逸的質(zhì)感——那是他從未在凡俗病癥中見過的氣息。
不像病邪，更像外物侵體。
“看來，真不是山野疫疾。”李渡低聲自語。
就在此時(shí)，一道蒼老沉穩(wěn)的腳步聲，自村口緩緩傳來。
人群瞬間安靜，隨即涌起一陣松快的低語。
“老郎中回來了！”
“這下有救了！村里最難治的病癥，從來難不住老先生！”
暮色之下，一名白發(fā)老者緩步走來。
老者身著洗得發(fā)白的灰布長衫，背著一個(gè)陳舊的藥箱，脊背微彎，面容布滿風(fēng)霜褶皺，眼神卻清亮如秋水，溫潤且深邃。他步履從容，周身沒有半分驚人氣勢，唯有一身經(jīng)年累月的藥草清香，淡而不散。
他便是收養(yǎng)李渡的老郎中，整個(gè)青溪村乃至周邊數(shù)十里山村，唯一的醫(yī)者。
老郎中穿過人群，目光第一時(shí)間落在高燒昏迷的孩童身上，又掃過神色沉靜的李渡，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凝重。
“師父。”李渡起身行禮。
“嗯。”老郎中微微頷首，不多廢話，俯身抬手，兩指輕搭孩童腕脈。
不過三息，他便收回手指，輕輕嘆了一聲，語氣平淡，卻字字沉重：“不是邪祟，不是風(fēng)寒，不是疫毒。”
張嫂子瞬間臉色慘白，雙腿一軟：“老先生，那、那到底是什么病？！”
圍觀村民也瞬間噤聲，所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
老郎中沒有立刻回話，只是抬手撫過孩童額頭，指尖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力道，隨即緩緩開口：“是靈氣余毒。”
短短四字，無人聽懂。
村民面面相覷，滿臉茫然。靈氣？那不是仙人才有的東西？凡人怎會沾染這種異物？
唯有李渡心頭輕輕一震，下意識抬眼看向師父。
老郎中目光望向遠(yuǎn)處幽深的青蒼山巔，云霧繚繞，遮天蔽日，那里是凡人**，是傳聞中仙門盤踞的靈山所在。
“山巔仙門，近日在外圍山林開辟了取材之地。”老郎中緩緩道來，聲音不高，卻清晰落入眾人耳中，“仙修煉藥、采靈草，隨性泄散駁雜靈氣，靈氣落于凡土，浸染草木野果。凡人誤食、接觸，體弱孩童便會被靈氣侵體，臟腑不堪承載，高熱難退，久則損命。”
一語落地，全場死寂。
原來不是孩童命薄，不是山村鬧邪，是高高在上的仙人，隨手為之，便讓凡塵小民承受滅頂之災(zāi)。
村民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悲涼。
仙人，世人畢生敬畏、畢生向往的存在。
可他們隨手灑落的一縷無用余氣，便能讓凡村孩童瀕死掙扎。
仙凡之別，何止天壤。
“那……那能治嗎？”張嫂子顫抖著發(fā)問，幾乎哭啞了嗓子，“仙人留下的毒……我們凡人能解嗎？”
老郎中收回遠(yuǎn)眺的目光，神色無悲無喜：“能治，只是方子尋常不用，藥性霸道，稍有不慎便會傷及本源。”
說罷，他打開陳舊藥箱，取出幾味極為罕見的秘藥草材，又提筆寫下一張藥方。
李渡順勢上前，目光掃過藥方，心頭再度震動(dòng)。
這幾味草藥，性斂、鎮(zhèn)氣、安魂，專治靈氣擾體、道韻亂腑，根本不是凡俗醫(yī)術(shù)該有的配伍，更像是專門用來化解仙門余毒的專屬古方。
師父隱居山村數(shù)十年，明明只是個(gè)普通老郎中，怎會懂專治仙毒的方子？
諸多疑惑在心底盤旋，李渡卻沒有多問。
師徒相伴十六年，他早已習(xí)慣師父藏著無數(shù)秘密。師父從不談仙門秘史，不談過往身世，只教他行醫(yī)救人、守心向善，唯獨(dú)屢屢告誡他一句——莫羨仙途，仙路最是誅心。
“阿渡，隨我熬藥。”老郎中開口。
“是。”
師徒二人并肩立于藥爐旁，添柴、碾藥、兌汁，動(dòng)作默契至極。
夜色緩緩籠罩整座村落，山風(fēng)更涼，林間鴉鳴陣陣。藥廬爐火通明，暖光搖曳，在沉沉夜色里，撐起一方小小的人間安穩(wěn)。
等候的村民漸漸散去，只剩張嫂子死死守在孩子身旁，含淚觀望。人群散去，人心便開始滋生雜念。
暗處，幾名村民低聲私語，聲音壓得極低，卻恰好能傳入守在門邊的李渡耳中。
“原來是山上仙人弄出來的禍?zhǔn)隆上扇四前阕鹳F，怎會管我們凡人生死？”
“說到底還是我們命賤，仙人隨手一動(dòng)，我們就得遭罪。”
“說起來，最近山上異動(dòng)越來越多了，往年從沒有這種怪事，莫不是……我們村子礙了仙門的眼？”
“要是仙門怪罪下來，會不會連累整個(gè)村子？”
猜忌一旦生根，自私便會野蠻生長。
有人小聲嘀咕：“早知道當(dāng)初就不該讓阿渡師徒在村口行醫(yī)，要是真沖撞了仙人，我們?nèi)迦硕家阍帷?br>荒謬之言，涼薄至極。
張嫂子聞言，又氣又寒，想要出聲辯駁，卻被李渡輕輕抬手?jǐn)r住。
李渡神色依舊平靜，無怒無慍，只是靜靜看著爐火翻滾的藥汁。
他見慣了人心冷暖。
山村小民，求生為本，膽小怯懦、趨利避害皆是常態(tài)。危難之時(shí)感念你救命之恩，風(fēng)波未定之時(shí)，也會為了自保隨意遷怒旁人。
不怪凡人懦弱，只怪世道不公，仙凡失衡。
爐火噼啪，藥香漸濃。
良久，老郎中看著沉穩(wěn)熬藥的少年，忽然輕聲開口，聲音低沉悠遠(yuǎn)，似在告誡，又似在嘆息：
“阿渡，你可知為何你無靈根，我卻從不教你羨仙？”
李渡抬頭，目光澄澈：“弟子記得師父教誨，仙路無情，不如人心有暖。”
老郎中微微點(diǎn)頭，目光再度望向漆黑的山巔，云霧深處似有流光隱現(xiàn)，那是仙門修士修行的微光。
“世人皆以為，仙者通天、掌天命、懷慈悲，實(shí)則不然。”
“仙修吸納天地靈氣，竊山川造化，以萬物為芻狗，以凡塵為養(yǎng)料。他們的大道，是舍棄眾生的無情道。”
“你無靈根，引不得天地靈氣，修不了仙家道法，看似是天命所棄，實(shí)則……是天命留你一線凡心。”
這番話玄奧晦澀，遠(yuǎn)超凡俗認(rèn)知。
李渡心頭巨震，細(xì)細(xì)咀嚼字句，似懂非懂，卻牢牢刻入心底。
就在此時(shí)，熬制完成的秘制藥湯灌入孩童口中。
不過片刻，孩童通體滾燙的高熱飛速褪去，紊亂的氣息徹底平復(fù)，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稚嫩的小臉終于恢復(fù)如常。
孩子得救了。
張嫂子喜極而泣，雙膝一軟，當(dāng)場就要跪地道謝。
李渡及時(shí)扶住她，語氣溫和：“舉手之勞，無需如此。”
可無人知曉，在孩童熱度散盡、生機(jī)重歸的剎那，李渡心口那一絲微弱的溫?zé)幔俣惹娜涣疗穑认惹扒逦鷶?shù)分。
微弱、溫潤、內(nèi)斂，藏在布衣之下，隱于凡軀之中。
老郎中望著少年平靜的側(cè)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復(fù)雜與期許。
星火已燃，人間道生。
只是這天道仙門，絕不會容許一粒凡塵星火，燎原萬古。
夜深露重，山月孤懸。
青溪村徹底沉入靜謐，唯有藥廬的燈火遲遲未滅，在漆黑的山野里，亮著一盞孤暖。
孩童安穩(wěn)睡去，呼吸勻凈綿長，臉上的病態(tài)血色盡數(shù)褪去。張嫂子守在榻邊，一遍遍摩挲著孩兒溫?zé)岬男∈郑鄣诐M是失而復(fù)得的慶幸，看向師徒二人的目光，只剩全然的感激。
白日里那些涼薄的流言、無端的猜忌，仿佛都被這一場救命的恩澤沖刷殆盡。
可李渡心底清楚，人心最是多變，也最是脆弱。
感恩是真，怯懦是真，趨利避害、畏仙懼威，更是刻在所有凡塵小民骨血里的本能。今夜的感念，未必能抵得過來日仙門的一聲威壓、一句降罪。
待院落之中只剩師徒二人，藥爐余溫未散，淡淡的藥香縈繞滿屋。
李渡收拾完針具藥草，擦拭干凈案臺，轉(zhuǎn)身便見老郎中立在窗前，背影微佝僂，目光遙遙望向青蒼山巔的沉沉夜色。
山巔云霧翻涌，隱約有細(xì)碎流光穿梭，那是仙門修士夜練吐納的靈光，高高懸在九天之上，俯瞰著腳下卑微凡塵。
“師父。”李渡輕聲開口。
老郎中緩緩回神，轉(zhuǎn)過身來，眼底的悠遠(yuǎn)盡數(shù)斂去，只剩尋常老者的溫和。他抬手示意李渡落座，自己也在木桌旁坐下，倒上兩碗粗茶，茶湯清冽，熱氣裊裊。
“你方才是不是心中有疑？”老郎中抬眸，淡淡問道。
李渡坦然頷首，不遮不掩：“弟子疑惑。仙門取材修行，泄毒禍亂凡土，害無辜孩童受苦，為何百年以來，從無人**，無人阻攔？”
這是他今夜最大的不解。
世人尊仙、敬仙、求仙，可仙人之行，從未半分慈悲。他們視凡地為耗材，視凡人為螻蟻，隨性一動(dòng)，便是凡塵災(zāi)厄，偏偏千秋萬代，無人敢置喙，無人敢辯駁。
老郎中端起粗茶，抿了一口，茶水寡淡，語氣卻厚重如沉山：“因?yàn)橐?guī)則由仙定，不由凡人定。”
“修仙者掌天地靈氣，握長生神通，能移山、能覆雨、能斷生死。凡人生于泥土、死于風(fēng)霜，百年蜉蝣，彈指即滅，何來資格**天人？”
李渡指尖微緊，心底生出一股難言的滯澀：“可凡人有生、有苦、有親、有念，并非草木土石，不該任人磋磨。”
這句話少年說得極輕，卻字字堅(jiān)定，不含戾氣，只存本心。
老郎中望著他澄澈無垢的眼眸，久久未語，片刻后，蒼老的眉眼間掠過一絲極淡的欣慰。
“你說得沒錯(cuò)。”
“天地生萬物，本無高低貴賤。仙奪靈氣以利己，凡守?zé)熁鹨园采驹摳餮涞馈⒒ゲ磺謹(jǐn)_。可萬古以來，仙路貪婪，竊天地造化，掠凡塵氣運(yùn)，久而久之，便造出了這仙尊凡卑的不公世道。”
老郎中放下茶碗，聲音壓得極低，似怕驚擾了山巔仙神，又似在訴說萬古秘辛：“正統(tǒng)修行，修的是‘超脫’，超脫疾苦、超脫羈絆、超脫人心。越是高階仙修，越是無情無念，越是視蒼生為芻狗。”
“他們的道，是棄道。”
李渡靜靜聆聽，每一字每一句，都在悄悄顛覆他過往十幾年的認(rèn)知。
他曾以為，仙是救世度人的高人，是執(zhí)掌公道的天道使者。如今才明白，世人傳頌的仙尊大道，本質(zhì)是一場跨越萬古的掠奪。
“那弟子的絕仙體……”李渡順勢問出心底最大的疑惑，“真的是天生廢體嗎？”
三年前仙修一句定論，伴他朝夕三載，人人皆說他天命破敗，與道無緣。可今夜師父所言句句反常，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自身。
老郎中沉默良久，抬手輕輕落在李渡肩頭，掌心溫?zé)幔瑤е鴼q月沉淀的厚重。
“世間從無天生廢體，只有天生異道。”
“他人修行，引天地靈氣入體，借山川之力養(yǎng)自身，是向外求取。你無靈根，取不到天地靈氣，便無法走仙家捷徑，看似被天道摒棄，實(shí)則……是被逼著向內(nèi)修心，向蒼生問道。”
“你無仙緣，卻有人緣；無天道眷顧，卻有萬民心念滋養(yǎng)。”
寥寥數(shù)語，撥開迷霧。
李渡心頭轟然一震，那些常年潛藏的細(xì)微異樣，此刻盡數(shù)串聯(lián)起來。
為何他常年行醫(yī)救人，身心愈發(fā)澄澈通透？為何每救一人、每安一心，心口便會泛起絲絲溫?zé)幔繛楹嗡麩o半點(diǎn)修為，體魄心性卻遠(yuǎn)超尋常少年？
原來這不是錯(cuò)覺，這是獨(dú)屬于他的，凡塵大道。
“師父，那我修的，是什么道？”李渡抬眼，目光澄澈而熾熱。
老郎中望著窗外沉沉夜色，一字一頓，輕聲道：
“人間道。”
夜色靜謐，風(fēng)聲停歇。
短短三字，落在李渡心底，如星火落荒原，瞬間點(diǎn)亮萬千迷茫。
世人修仙、修神、修天道，求長生、求逍遙、求超脫。
他李渡，修人間、修蒼生、修本心，求煙火安穩(wěn)、求萬民無苦。
“只是這一條道，萬古無人敢走，也容不得人走。”老郎中語氣陡然沉了幾分，眼底藏著萬古滄桑，“仙門要的是無情天道、獨(dú)尊大道，容不得有**間、蒼生大道共存。古往今來，但凡有人想走此道，皆被天道封印、仙門抹殺，盡數(shù)湮滅在歲月之中，不留半點(diǎn)記載。”
李渡默然，卻無半分退怯之意。
他生于凡塵，長于凡塵，守的本就是凡塵煙火。既然仙道無情，那他便守這人間有情。
“弟子明白了。”李渡緩緩躬身行禮，語氣平靜卻無比堅(jiān)定，“弟子不求登天，不求長生，只求余生行醫(yī)濟(jì)世，護(hù)一方百姓，守一方人間。仙路再好，非我所愿；人間再苦，亦是我道。”
老郎中看著少年眼底愈發(fā)澄澈的微光，輕輕頷首，眸底的期許愈發(fā)濃重。
“你既明心，便要守心。”
“此道最苦，無神通護(hù)體，無天道庇佑，前路盡是仙門威壓、天道反噬。往后你救的人越多，道韻越盛，便越會被仙門察覺，禍患無窮。”
李渡微微抬頭，望向窗外熟睡的村落，萬家燈火沉寂，戶戶皆是平凡安穩(wěn)。
“縱使禍患加身，亦不悔。”
少年話音落時(shí)，心口那縷溫?zé)狍E然明亮數(shù)倍，不再是微弱閃爍的虛影，而是凝成一點(diǎn)溫潤純白的微光，穩(wěn)穩(wěn)扎根在心脈之間。
無形無勢，不驚天地，不動(dòng)風(fēng)云。
唯有他自己清晰感知到，身軀輕盈，心神澄澈，過往所有的浮躁、迷茫盡數(shù)消散。
人心一寸，道心一寸。
救人一分，道固一分。
這便是他的修行，他的道基。
老郎中清晰看見少年衣襟之下，那點(diǎn)若隱若現(xiàn)的純白微光，指尖微微顫抖，低聲呢喃：
“亮了……終究還是亮了……”
無人知曉，青溪村的尋常深夜，一名布衣少年，悄然踏出了萬古無人敢踏的第一步。
而千里靈山，青云宗外門。
兩道身著青衫的年輕弟子立在山崖邊，俯瞰下方連綿凡俗群山，其中一人把玩著手中剛采摘的靈草，隨口嗤笑。
“近日外圍取材，泄了些許靈氣，山下凡村倒是染了不少疫疾，死了幾個(gè)螻蟻。”
另一人漫不經(jīng)心擦拭著長劍，語氣淡漠：“凡人生死，螻蟻枯榮，不值一提。明日再去外圍取材，速取速歸，莫耽誤了宗門吐納時(shí)辰。”
高高在上的仙門弟子，從未將凡塵死活放在眼中。
他們無從知曉，那被他們肆意踐踏、視作塵埃的凡俗山村中，一粒星火已然燎原，終將有朝一日，焚盡九天無情仙道，重塑萬古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