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厚剛念到“喬念”兩個字，曬谷場上的吵嚷聲就低了下去。
不是因為喬念有多體面。
恰恰相反，紅星大隊誰不知道，知青點那個喬念最沒用，三天兩頭病倒，干活慢得像沒吃飯，分糧時卻還得按人頭占一份。
王德厚坐在長條桌后，手里捏著工分冊，嗓門拉得很高。
“喬念，本季折算口糧，一百三十二斤粗糧，紅薯干二十斤，豆子三斤。”
喬念站在人群后頭，瘦得像一把沒撐開的傘。她臉色蠟黃，嘴唇干裂，風一吹，身上的舊藍布褂子空蕩蕩地晃。
聽見自己的名字，她慢慢抬頭，眼神有些散。
她還沒完全弄明白眼前這一切。
剛才她還在雷劫里，九道天雷劈碎妖骨，疼得魂魄都在燒。再睜眼，就是這具破敗到走兩步都喘的身體。
腦子里亂七八糟的記憶還沒理清，身邊已經有人撞了她一下。
“愣著干啥？還不去領糧。”一個女知青壓低聲音催她，語氣里帶著不耐煩。
喬念腳下發軟，剛往前挪了半步，人群前頭忽然響起一道清亮又激動的女聲。
“王**，我有意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
說話的是蘇小曼。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衣，辮子扎得整齊，臉上帶著一股城里姑娘特有的精神勁兒。她站得筆直，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刻。
王德厚眉頭一皺，“蘇知青，你又有什么意見？”
這個“又”字咬得很重。
蘇小曼卻像沒聽出來似的，上前一步，聲音拔高。
“我認為現在的分糧**不公平。女知青下鄉建設農村，和男同志一樣揮汗如雨，憑什么糧食總是緊著男勞力？我們女同志也能頂半邊天，不能因為我們力氣小，就把我們當成次一等的人！”
她說得慷慨，手還攥成了拳。
幾個年輕知青立刻看了過去，有人眼里帶著佩服，也有人偷偷撇嘴。
曬谷場上的村民卻不買賬。
“她這話說得輕巧，地里的活兒誰干得多，大家又不是**。”
“就是，搶收那幾天，她割不了幾壟就喊頭暈，倒是喬念替她扛了不少捆。”
“噓，小點聲，人家城里來的，說話一套一套的。”
議論聲鉆進喬念耳朵里，她眼皮輕輕動了動。
蘇小曼聽見了，卻像沒聽見。她的目光很快從喬念身上掃過，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喬念腦子里殘破的記憶，被這眼神勾起了一截。
原主總是跟在蘇小曼身后。
蘇小曼說她身體好一點就該多幫幫女同志，原主便替她下地，替她挑水，替她在雨天去**鏟糞。
蘇小曼說以后回城有機會一定帶著她，原主便信了。
可到了分糧的時候，蘇小曼站出來要給女知青爭糧，卻沒提一句喬念替她干過多少活。
王德厚的臉已經沉了下來。
他當了這么多年大隊**，最要臉面。分糧大會上，當著全大隊的人被一個小姑娘頂撞，還是用那么響亮的**壓他，他心里早就冒了火。
偏偏蘇小曼是城里來的知青，平時又會說話，真鬧起來不好看。
王德厚把工分冊往桌上一拍。
“蘇知青，話不能這么說。分糧按工分，這是大隊一直以來的規矩。誰干得多誰分得多，誰干得少誰就少分，你要是覺得不公平，那你倒是把工分掙上來。”
蘇小曼臉上紅了一下，很快又挺直背。
“我不是為我自己說話，我是為所有女知青說話。女同志身體條件不一樣，大隊更應該照顧我們。”
“照顧？”王德厚冷著臉掃過知青隊伍，視線最后落到喬念身上，“你們知青點有些人，天天請病假，活沒干多少，糧食照拿。還要怎么照顧？”
喬念心口一緊。
她還沒開口，蘇小曼已經下意識往旁邊退了半步。
這個動作很輕，卻剛好把站在后面的喬念露了出來。
王德厚像是找到了出氣口，聲音更硬。
“喬念，你這個月請了幾天病假？”
喬念喉嚨發干，想說話，卻只咳了一聲。
旁邊有人替她答了，“好像七八天吧。”
“七八天？”王德厚翻了翻冊子，“我這里記著，整整九天！別人搶收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你躺在屋里養病。現在分糧，你還想照全份拿？”
喬念扶住身邊的木樁，指尖發白。
原主確實請了病假。
可病是累出來的。
蘇小曼扛不動的麥捆讓她扛，蘇小曼不想去的夜工讓她去，連知青點分到的重活，也常常被一句“喬念你最好說話”推到她身上。
這具身體本來底子就薄，硬生生熬到油盡燈枯。
可這些話，說出來有用嗎？
喬念看了眼周圍。
村民在看熱鬧，知青里有同情的，也有怕惹事低頭的。蘇小曼站在前面，嘴唇抿著，似乎想替她說兩句，又似乎覺得這時候開口會把火引回自己身上。
她到底沒說。
王德厚抬手一揮。
“從今天起，喬念本季口糧扣三分之一。大隊不是養閑人的地方，誰不服，就拿工分說話。”
這話一落，曬谷場上頓時炸開了。
“扣三分之一？那她冬天咋過？”
“過不過得去，看她自己命硬不硬唄。”
“病成這樣還扣糧，嘖。”
也有人笑得不懷好意。
“誰讓她沒本事，還跟蘇知青混在一塊兒。人家出頭，她倒霉。”
這些聲音不大，卻足夠刺耳。
喬念站在原地，胃里一陣陣抽疼。她已經餓得太久，方才強撐著站著，全靠一口氣吊著。
原主殘留的委屈像潮水一樣翻上來，壓得她胸口悶疼。
她低下頭，睫毛遮住眼底。
若還是修真界的她，這些人連近她身的資格都沒有。
可現在不行。
這副身體太弱，別說動手，連抬手都費勁。
王德厚見她不吭聲，以為她認了，臉色緩了些，又拿起冊子。
“下一個，蘇小曼。”
蘇小曼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露出一點笑。她像是終于等到臺階，語氣放軟了。
“王**，我剛才也是一時著急，都是為了集體好。您別往心里去。”
王德厚哼了一聲，沒接她的話，卻也沒再為難她。
蘇小曼領糧時，周圍幾個知青湊過去幫忙。她彎腰整理袋口，回頭看了喬念一眼。
那一眼很快。
可喬念看清了。
沒有愧疚，沒有擔心，只有一點不以為意的輕慢。
像是在看一個注定要被踩過去的人。
喬念腦中又閃過一段陌生又清晰的念頭。
蘇小曼知道劇情。
在她眼里，喬念只是個會替她吃苦、替她鋪路、最后慘死也無人在意的炮灰。
喬念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原來如此。
她穿進的，不只是一個陌生年代，還是一本早就安排好命數的話本。
而她，是那個最先被犧牲的倒霉蛋。
曬谷場上的分糧還在繼續，麻袋拖過地面，揚起細碎的灰。糧食的味道混著汗味鉆進鼻腔，越發勾得人腹中發空。
喬念眼前一陣發花。
她知道自己不能倒在這里。
倒在這里，只會換來幾句閑話，再被人抬回知青點等死。她需要糧，需要藥，更需要一個能讓這些人閉嘴的靠山。
可這破地方，誰能壓得住王德厚？
念頭剛落，周圍的議論聲忽然低了幾分。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窄路。
喬念低著頭，只看見地上的影子被一道更長的陰影壓住。那影子停在她面前，筆直，冷硬，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眼前發黑。
不，不是暈倒。
是有人擋住了她頭頂的日光。
來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卻熨燙筆挺的軍綠色襯衫，袖口扣得一絲不亂。黑色皮鞋踩在曬谷場的泥地上，干凈得和這里格格不入。
周身氣場冷得像臘月的刀子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