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桌間的對峙------------------------------------------，梧桐樹葉被曬得卷了焦黃的邊，高三（2）班密閉的教室里老舊吊扇一圈圈吱呀打轉，攪起裹挾著粉筆灰的悶熱氣流，壓得人胸口發悶。，全班大半人都埋首題海，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連成一片，唯有后排角落，藏著兩股格格不入的氣場。，指尖因為長時間攥著廉價塑料鋼筆，指腹壓出一道深深的紅痕。他身上這套藍白校服已經穿了整整兩年，袖口磨出拉絲的破口，褲腳是自己笨拙卷起又放下的褶皺，洗得發白的布料貼在清瘦的背上，勾勒出單薄得近乎脆弱的肩線。桌肚塞著一只起球的藏青色帆布包，內層分層碼著三樣東西：刷到邊角卷曲的教輔書、給五歲弟弟蘇寧準備的橘子硬糖和兒童退熱貼，還有一張用鉛筆密密麻麻記滿的兼職排班表——傍晚六點餐館洗碗、八點便利店理貨，凌晨還要抽空給初中生線上批改作業。，父母駕駛的貨車在盤山公路遭遇山體滑坡，連人帶車墜入谷底，尸骨打撈不全，只留下一筆寥寥無幾的事故撫恤金，和尚且懵懂記事的弟弟蘇寧。一眾親戚扎堆開完喪事酒席，便以自家負擔重為由互相推諉，沒人愿意收留兩個半大孩子。十七歲的蘇霂硬生生咬著牙簽下獨居監護協議，租下老城區不足三十平的毛坯出租屋，硬生生扛起養家糊口的重擔。，眉眼間永遠覆著一層化不開的清冷疏離，像黃昏云層堆積、隨時要傾瀉冷雨的暮色，不愛說話，不湊熱鬧，拒絕所有人的靠近，恨不得把自己縮成角落里的影子。“咚——”，力道把控得剛好，桌腿重重磕擊地磚，震得蘇霂筆尖猛地一滑，在演算紙上劃出一道橫貫整頁的墨黑長線。，緩緩回頭。，長腿隨意搭在桌沿，一身合身嶄新的定制校服熨帖平整，手腕戴著一塊簡約機械腕表，是家境優渥被精心呵護長大的少年標配。他生得一副張揚亮眼的皮囊，眉眼彎起來自帶暖意，是年級里出名的樂天派，籃球社主力，走到哪里都圍著一圈朋友。，嘴角勾起散漫的笑：“蘇霂，天天悶著頭死磕習題，裝什么苦行僧？難不成單憑刷題，就能跳出你住的老破巷子？”，卻沒人敢上前搭話。全班都清楚，自從文理分班重新排座位，林晞和蘇霂分到前后桌后，摩擦就沒斷過。搶靠窗的觀景座位、故意藏起蘇霂的英語卷子、體育課偷偷換掉他的跑鞋，林晞變著法子找蘇霂的麻煩，連他最好的發小江馳都摸不透緣由。“喂晞哥，差不多得了，人家安安靜靜做題招你惹你了？”斜后方一個身形高大的男生放下手里的籃球雜志，無奈地扯了扯林晞的校服衣角，正是江馳。他皮膚是常年打球曬出的小麥色，性格直爽仗義，看著自家發小沒完沒了針對蘇霂，早已忍不住勸解，“班里多少人看著呢，再鬧**就要過來記**了。”，干脆站起身，幾步跨到蘇霂課桌前俯身湊近，溫熱的氣息掃過蘇霂冰涼的耳廓，帶著少年獨有的清爽汽水味：“我就是好奇，你每天下課跑得比逃命還快，放學人影瞬間消失，到底在偷偷忙活什么？難不成真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指節繃得泛青。他最忌諱旁人打探自己窘迫的生活，每一次被追問，都像硬生生撕開還未愈合的傷疤。他收攏眼底一閃而過的厭煩，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與你無關，讓開。怎么就無關了？”林晞打定主意不肯退讓，眼底的戲謔底下藏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在意，他只是受不了蘇霂永遠一副拒人千里、全然不在意自己的模樣，只能用笨拙的找茬方式吸引對方注意力，“同在一個班，抬頭不見低頭見，問問都不行？”
“夠了，林晞。”
一道溫柔卻有力度的女聲***。**夏梔抱著一摞作業本從講臺走過來，馬尾束得整齊，鼻梁上架著細框眼鏡，目光平靜地落在二人之間。她是班里公認最通透理智的人，平日里總默默留意班里每個同學的處境，早就發現蘇霂常年營養不良、上課偶爾走神犯困，私下還特意幫他申請過學校貧困生補助名額，只是被自尊心極強的蘇霂婉拒了。
“自習課禁止打鬧，再爭執我就要登記名字上報班主任了。”夏梔輕輕把作業本放在桌角，順帶朝蘇霂遞去一個安撫的眼神，又轉頭勸林晞，“馬上摸底考，與其浪費時間較勁，不如抓緊復習。”
林晞礙于**的情面，悻悻地撇撇嘴，卻依舊不肯徹底罷休，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嘟囔：“真沒意思，一塊捂不熱的石頭。”說完慢悠悠走回后排，一**坐在江馳身邊，還不甘心地頻頻回頭瞟著蘇霂的背影。
角落里，周昊抱著習題冊假意刷題，余光卻全程偷瞄這場對峙，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他同樣家境富裕，一直嫉妒林晞出眾的人緣和外形，又打心底看不起出身貧寒的蘇霂，暗暗盤算著之后找機會散播蘇霂打工的閑話，看熱鬧挑唆二人矛盾。
周遭旁人的心思暗流涌動，蘇霂全然無暇顧及，只想盡快結束這場鬧劇收拾書本離開教室，趕去餐館開工。可就在起身的瞬間，熟悉的眩暈感驟然襲來，眼前景物飛速扭曲發黑，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他慌忙死死扣住課桌邊緣穩住身形，額角沁出一層細密冷汗。
他下意識以為只是連日熬夜打工、三餐湊活導致的低血糖，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很快壓下不適感，依舊冷著臉推開桌前的空隙，準備走出教室。
這一幕恰好被江馳完整捕捉，他撞了撞身旁林晞的胳膊，壓低聲音：“你看他臉色白得跟紙一樣，該不會真身體不舒服吧？你也別總故意為難人家了。”
林晞的心猛地一揪，方才找茬的銳氣瞬間消散大半，目光緊緊追隨著蘇霂單薄的背影消失在教室后門，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課桌邊緣，煩躁又懊惱。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總想惹蘇霂生氣，想讓那個人多給自己一個眼神，可看見對方難受虛弱的模樣，又會沒來由地心慌。
夕陽斜斜墜在教學樓的梧桐樹梢，暈開一片昏沉渾濁的橘色暮靄，云層慢慢堆疊加厚，是典型的欲落暮雨的天色。
“走了走了，打球去。”江馳拎起籃球起身，發現林晞還盯著門口發呆，忍不住打趣，“我說你不會真看上人家蘇霂了吧，天天盯著人家不放。”
“胡說八道什么。”林晞耳根微微發燙，粗暴地推開江馳，嘴上強硬否認，心里卻牢牢記住了蘇霂方才發白的臉色，暗自打定主意，之后要再多留意幾分。
走廊另一側，夏梔靠著欄桿整理作業本，望著樓下蘇霂快步奔向老城區方向的身影，輕輕嘆了口氣。她見過蘇霂偷偷在樓梯間啃干面包充饑，見過他書包里散落的幼兒感冒藥，隱約猜到他獨自撫養弟弟的難處，卻礙于對方的自尊心，不敢貿然上前施舍幫助，只能默默在日常里留一些便利。
與此同時，蘇霂快步穿過街巷趕往餐館，路過巷口小賣部兼家常菜館時，老板娘張姨探出頭朝他招手：“小霂，今天來得正好，我蒸了玉米饅頭，給你留了兩個，帶著路上吃。”
張姨開這家館子十幾年，是看著蘇霂接連遭遇變故后撐著生活的長輩，時常變相接濟他，好幾次看見蘇霂干活時扶著腰喘氣，都憂心忡忡勸他抽空去醫院做個體檢，全被蘇霂以沒時間、沒錢搪塞過去。
“謝謝張姨。”蘇霂接過溫熱的饅頭揣進懷里，低聲道謝，心里泛起一絲細碎暖意，卻依舊沒把頻繁出現的頭暈、乏力當回事。他手里攥著的兼職收入要攢下來給蘇念交***學費、繳房租，根本舍不得花錢做體檢，只盼著熬過高三，考上能申請助學金的大學，日子就能輕松一點。
晚風卷著梧桐落葉吹過街巷，零星幾滴冷雨砸落在蘇霂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