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把槍不對------------------------------------------"這把槍的槍管,熱處理溫度低了。"。,同時停了手里的活兒。車床的嗡嗡聲還在,但人的聲音一下子全沒了。離她最近的一個年輕學徒手里攥著棉紗,嘴巴半張著,像被按了暫停鍵。,身上穿著早上剛從后勤領的藍布工裝——大了兩號,袖口挽了兩道,褲腿也挽了兩道。原主是個瘦小的十八歲姑娘,她穿過來之后對著宿舍里那塊巴掌大的鏡子看過,臉還是她自己的臉,末世二十八歲的材料學博士,困在了一副營養不良的少女身體里。早上洗臉的時候她把兩只手舉到眼前翻來覆去看了很久——這兩只手太小了,骨節細得能看見血管。末世那雙拆過上百支**的手,現在連搪瓷缸都端不太穩。。,整個車間只有懂熱處理的人才說得出來。。。那種會掉白灰的老式墻,墻皮有一塊翹起來,下面露著黃泥。空氣里有煤爐子和堿面的味道。窗外有人在用鐵鍬鏟煤,一鏟一鏟的,聲音很鈍。。墻皮本身沒什么好看的。她盯著它,是想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末世最后一天,她在實驗室里。一把56沖的槍管正在測試臺上做耐高溫涂層驗證,彈著點還沒算完,警報就響了。然后是爆炸聲。很近。玻璃全碎了。她最后的記憶是試驗臺上的數據屏閃了一下——涂層附著力測試:通過。然后什么都沒有了。。。"小宋——起床了!第一天進車間別遲到!"。宋知意的身體先于大腦做出了反應——彈起來、貼墻、右手摸向腰間。腰間什么都沒有。沒有槍套,沒有軍刀,只有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背心,邊角上繡著一個褪色的紅字:宋。她僵在那里,呼吸還沒調勻。過了大概十秒鐘,她才把貼在墻上的后背慢慢放下來。。末世的八年把她的身體訓練成了一臺自動預警機。敲門聲、腳步聲、甚至窗外鏟煤的鐵鍬聲,每一個響動她的大腦都會先判定為"威脅"再修正為"安全"。她用了大概十分鐘才把原主的記憶理清楚。現在是1972年。這里是西北某兵器基地的學徒宿舍。原主也叫宋知意,烈士遺孤,父親犧牲在****戰場上,母親病逝三年了。三天前剛被組織照顧招進廠。工種是"學徒",翻譯**話就是在車間里掃地遞工具。,大家都叫它"紅光機械廠"。車間、靶場、宿舍、食堂——方方正正幾棟樓,圍在一片灰撲撲的圍墻里。圍墻上拉著鐵絲網。
她喝了半碗玉米糊,換上工裝,跟著人流往車間走。**灘上十月的早晨已經很冷了,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沙粒打在臉上細細地疼。她縮了縮脖子。這身體太薄了,末世那身能扛零下二十度的肌肉和脂肪全沒了。她在**的寒風里打了個哆嗦,把兩只手**口袋——口袋里除了那張飯票,還有原主留下的一根**繩。路上有人跟她打招呼,一個圓臉的年輕男學徒湊過來,咧嘴笑:"新來的?我叫大周——你分到哪個組?"她說不知道。大周說:"那你估計跟我一個組,王師傅帶。他人不兇,就是話少。你少說話多干活就行。"
車間在基地東頭,一棟灰撲撲的長條形廠房,墻上刷著褪色的標語。推開門,車床的嗡嗡聲、鐵件碰撞的叮當聲和機油的味道同時涌過來。地面是壓實的黃土,被幾十年的腳步磨得發亮。頭頂上的天窗玻璃糊了一層灰,陽光透進來是昏**的。
她的第一反應是掃了一眼滅火器的位置。沒有。墻角只有一個沙桶。末世習慣。
這地方的老,和年代感沒關系——她以一個材料學研究員的眼光,看到的所有東西都落后了幾十年。手搖車床,游標卡尺,熱處理爐旁邊掛著的手寫溫度表被煙熏得發黃,字跡都快認不出了。角落里堆著報廢的槍管,銹跡斑斑,像一堆沒人收的骨頭。她沒顧上細看。然而目光掃過鉗工臺的時候,整個人頓住了。
因為她看到了那把槍。
槍放在鉗工臺上,槍管被拆下來單獨架在兩個V形鐵塊上。看外觀是一支56式***,槍管靠近槍口的那一段有明顯的藍紫色。熱處理過燒的典型特征。過燒意味著淬火溫度超出了材料的臨界點,晶粒會粗化,脆性增加。槍口內壁的膛線磨損比正常情況嚴重得多,明顯是過燒導致的硬度不均,射擊時膛線受力不一致,精度壽命直接打對折。
她沒打算開口。在末世基地,看到槍有問題就要立刻說。晚一秒可能就多死一個人。她的嘴巴比腦子快。活下來的代價。活下來的原因。
車間里最老的那個師傅放下了手里的銼刀。
他姓王,今年六十整,在紅光廠干了大半輩子。那里面沒有憤怒。是一種很慢、很仔細的"確認"。六十歲的人,見過的學徒比車間的螺絲還多。他用圍裙擦了擦手,走過來。
"你剛才說什么?"
宋知意的手指尖微微發涼。她站在車間門口的姿勢還是末世養成的——重心靠后、雙腳微開、視線掃全場。大周在旁邊小聲說:"你咋了?"她沒理他。她現在應該做的事情是閉嘴。已經說錯了一句話,第二句再說錯,后果她不敢想。但是嘴比腦子快這件事,在末世救了她的命,在這個年代卻隨時會要了她的命。她還是沒管住。
"這批槍管的淬火溫度太高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很平,"槍口那段發藍。是過燒。內壁膛線磨損會加速。打不了幾個彈匣精度就沒了。"
車間里安靜得像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大周嘴里的"你咋了"還沒說完,剩下的字卡在嗓子眼里,臉漲得通紅。
王師傅慢慢走過來。
他走得不快,六十歲的人腰不太好,步子有點拖。但他走到她面前停住的時候,宋知意注意到他的眼睛——不像大多數這個年紀的人已經開始渾濁,他的眼睛很亮,像**灘上被風沙磨過的石頭。他沒看她的臉。他在看她的手。她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外側有一層繭。
這雙手在這個年代不應該出現在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身上。
"你是新來的學徒?"王師傅問。
"是。"
"誰教你的?"
她不能說。原主的父親是步兵,50年入朝,51年犧牲——檔案里沒有任何**修理的記錄。她下意識地**一下口袋。末世里的習慣,口袋里有一張基地ID卡,報編號就行。但口袋里只有一張飯票。午餐券,蓋著紅光廠食堂的紅章。
"我父親,"她聽到自己在說話,"他以前教過我一些。他上過戰場。"
王師傅沒點頭,也沒搖頭。他走回鉗工臺,拿起那把槍管,轉了轉,對著光看了看槍口。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六十年的手,摸了一輩子的鐵。他把槍管放下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手背上全是老的燙傷疤。
大周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你跟我來。"
大周往前邁了半步,張了張嘴。王師傅看了他一眼,大周又把腳收回去了。宋知意注意到大周的嘴唇動了兩下——想說什么,沒敢。
王師傅走在前面,背微駝,步子不快不慢。宋知意跟在他后面,穿過車間后門,經過靶場邊的砂石路。靶場上有人在試射,槍聲啪、啪、啪地傳過來。她聽了一下,56沖的單發節奏,射手壓扳機太急了。經過一排矮矮的紅磚房,房檐下晾著工作服,被風吹得鼓起來。
路的盡頭是一棟兩層樓。門口掛著木牌:"保衛科"。白底黑字,漆有點掉了,但字還很清楚。
也不是在笑。他見過太多學徒。新來的第一天,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這個丫頭不一樣。她的手腳放得太好了。
"丫頭,你剛才說的那些東西。"他頓了一下,"不是光看幾本筆記就能說出來的。"
他推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