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幾片,落在枯草尖上便化了。到天邊泛起鐵灰的時候,雪已經密得看不清十步之外的東西。塞北的風像薄刃,貼著臉頰刮過去,皮膚上先是一涼,過一會兒才覺出疼來。
少年跪在荒崗上,已經四個時辰。
兩座矮墳,墳頭各壓一塊青石,石面被風磨得光滑。林舟面前擺著一壺酒、一碗肉。肉凍成了石頭,酒面結著冰。他用掌心捂著酒壺,捂化了冰,往碗里倒,倒在墳前的雪地上。酒液淌進雪里,洇出一片暗黃,又被新雪覆住。
"爹,娘。"
沒有回聲。風在墳包間穿行,嗚嗚咽咽。
他十二歲那年韓家滅門。前廳刀劍聲響了一炷香,他從后院柴堆里爬出來時,地上橫著七具尸首。他一個一個翻過去看。翻到**個是三叔,第五個是嬸娘,第六個他沒敢看臉,只看見那雙青云靴——母親親手繡的,針腳極密——靴尖朝著門的方向。
第七個是師父韓蒼。仰面倒在門檻上,胸口塌下去一掌深,嘴角掛著血沫,眼睛卻是閉著的。師父生前常說,習武之人死要睜著眼,看清楚明刀暗箭從何而來。可他的眼睛閉著。手垂在門檻外,指節上還沾著墨。那天下午師父在教他寫"忍"字,寫到第三畫,說"有客人來",就擱了筆。
他從懷里摸出一塊鐵牌,巴掌大,正面刻"韓",背面是鐵劍門的劍紋。他把鐵牌按進墳前的雪里,按到只剩"韓"字一角露在外面。
"師父,那個忍字你沒寫完。我后來也沒學會。"
風卷著雪粒打進領口,他渾然不覺。
"但陳伯去年冬天死了。死在青衫盟分舵的牢里,死前托鐵拐李帶話——告訴少爺,別忍了。"
陳伯姓陳,沒名,在韓家四十年。陳伯斷后那夜,林舟跑了三條街,回頭看見陳伯跪在巷口,后背上三根箭,手還死死攥著一個青衫盟嘍啰的腳踝。那嘍啰掙了兩下沒掙開,第二刀才把陳伯的手剁下來。
鐵拐李說陳伯死后被扔進亂葬崗,林舟去扒了三天的雪,沒找到。
他把酒壺里剩的酒全倒在墳前,又把一塊干餅掰成兩半,一半擱在爹娘墳前,一半擱在師父墳旁。然后雙手撐在雪地上,額頭抵著凍土。
"韓家三十七口。陳伯一條命。我記了五年,今天再記一遍。"
雪落在他的后頸上,化了,順著脊梁往下淌。他跪在那里沒動,遠處傳來狼嚎,在曠野里散開,又被風吞了。
良久,他直起身。膝蓋咔的一聲脆響,兩條腿早沒了知覺。他跺了跺腳,從背上解下那柄裹著粗布的鐵劍。布面結了冰,硬得像鐵皮。他扯開,露出鐵灰色的劍鞘,劍柄纏著舊麻繩,被汗和血浸過無數回,黑得發亮。
這把劍叫"守拙"。五年前他從師父尸身上抽出來的,劍刃上還沾著血。他對著月光擦干凈了,看見劍身刻著這兩個字。師父一輩子教他:穩、準、靜、忍、藏、破、守。最后一個"守"字,臨死沒來得及教。
他拔劍出鞘。鐵灰色的劍身在雪光下泛著冷芒,劍刃上有三道細痕——黃河渡口一道,洛陽城外一道,去年冬天夜襲分舵中伏一道。每一道都刻在劍上,也刻在骨子里。
他把劍舉起來,劍尖朝上。
"爹,娘,師父。韓家的事我忍了五年,陳伯讓我別忍了,我就不忍了。"
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青衫盟從上到下,從柳無痕到看門的,我一個個找。找不完我不回來。"
他把劍**墳前的凍土里,半尺深,立在兩座矮墳之間。鐵灰色的劍身像一根釘進天地里的釘子。
"但要是我死在外頭了——"頓了頓,"那就當我沒說過。"
他拔劍,甩泥,還鞘,背在背上,轉身往崗下走。走了十幾步,雪太大了,矮墳已經模糊成兩個白包。他沒有回頭。
腳下的雪深過腳踝,每一步都踩出"咯吱"的響。他走得很快,背上的劍柄頂著后頸,硬邦邦的,像是師父用手掌抵著他往前推。他想起五年前那個下午,師父把寫了一半的"忍"字撕下來疊成方,塞進他懷里,說"回去再看"。他走到巷口就打開了。紙上只有一個"忍"字,寫到第三畫——"心"字上面的那一撇——后面是空的。墨跡洇開了一小片,像是寫到一半手抖了一下。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揣著那個沒寫完的字,聽見宅院里傳來第一聲刀響。
走到崗底時他忽然停住。風雪太密,百步之外就是混沌一片,但他看見了一團光。很暗,橘**,在雪幕里一明一滅。是火把。不止一支,遠遠近近排成一道散漫的弧線,正朝著荒崗的方向合攏。
他蹲下身,把耳朵貼在地面上。凍土把震動傳得很遠——馬蹄聲。七八匹,不快,但方向明確。
林舟緩緩直起身,左手按上劍柄。麻繩硌著手心,冷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荒崗的方向。兩座矮墳已經看不見了,雪把一切抹得干干凈凈。
但他知道他們在找什么。
風雪盡頭,那七八點火光正穿過白茫茫的曠野,馬蹄踏碎積雪,越來越近。風送來一聲模糊的呼哨,像是騎手之間在傳訊。
林舟把劍從背上解下來,握在手里,沒有拔。他就那么站著,背對著荒崗,面朝著那排火光,像一棵扎進雪里的枯樹。
風雪灌進他的領口,灌滿他的衣袖,把他整個裹成白的。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深褐色的,像凍住的泥水,什么情緒都沉在底下。
火光越來越近了。七匹馬,七個騎手。為首的那人披著暗青色斗篷,雪落上去就化,肩頭冒著淡淡的白氣。他在三十步外勒住馬,馬鼻噴出兩股白霧。
那人掀開兜帽,露出一張方臉,短須,左眉上一道舊疤。
"林舟?"他問,語氣不算兇,"韓蒼的徒弟?"
林舟沒答。
那人笑了笑,從馬鞍旁抽出一卷文書,抖開,借著雪光看了一眼。
"有人托我帶句話給你——"他抬頭,目光越過林舟,看向他身后的荒崗,"柳**說,你師父墳前那壺酒,要是不夠,他再給你送一壇。"
風忽然大了起來,卷著雪粒打在劍鞘上,噼啪作響。
林舟的手指收緊,麻繩勒進掌紋里。
"你是誰?"他終于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石在磨。
那人把文書卷起來,塞回鞍旁,右手很隨意地搭上腰間的刀柄。
"薛青松。柳**麾下,追風七騎之一。"
他歪了歪頭,打量著林舟背上的劍。
"你師父那把守拙,我帶回去給柳**看看。"
雪更大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七匹馬呼出的白氣在雪幕里聚了又散。林舟站在崗底,背對著兩座看不見的矮墳,手里握著那柄鐵劍。
他沒有拔劍。
但劍鞘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像是什么東西在鐵殼子里動了一下。
薛青松的笑容淡了些。他把刀從鞘里抽出來,刀身上的雪一觸即化,淌成幾道水痕。
"看來柳**沒說錯。"他說,"你這徒弟,果然不會忍。"
遠處,風裹著雪從荒崗上卷下來,嗚嗚咽咽的,像是有什么話堵在喉嚨里沒說出來,又被雪埋了。
精彩片段
長篇現代言情《江湖一葉舟》,男女主角陳伯韓蒼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歇佬鎮”所著,主要講述的是:雪是后半夜開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幾片,落在枯草尖上便化了。到天邊泛起鐵灰的時候,雪已經密得看不清十步之外的東西。塞北的風像薄刃,貼著臉頰刮過去,皮膚上先是一涼,過一會兒才覺出疼來。少年跪在荒崗上,已經四個時辰。兩座矮墳,墳頭各壓一塊青石,石面被風磨得光滑。林舟面前擺著一壺酒、一碗肉。肉凍成了石頭,酒面結著冰。他用掌心捂著酒壺,捂化了冰,往碗里倒,倒在墳前的雪地上。酒液淌進雪里,洇出一片暗黃,又被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