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畢業前，我和傅景珩在圖書館約好。

三十歲之前，不管多忙，都要去冰島看極光。

后來他讀博，我工作。

他一篇論文卡了三年，我就陪他在出租屋里吃了三年泡面。

他拿到終身教職那天，抱著我說：“歲歲，等項目結束，我帶你去看那場光。”

我以為我終于等到了。

可結婚紀念日前一晚，他把兩張冰島機票放在餐桌上。

我剛伸手，他按住票面：“你別誤會，這是給姜禾的。她抑郁剛好，需要散心。”

我怔住。

他又補了一句：“你一直很堅強，不差這一次。”

那杯我給他熱好的牛奶，就放在他手邊，一點點冷下去。

原來懂事久了，連愿望都會被別人忽略。

第二天學院聚餐，他當眾宣布要陪姜禾完成“康復旅行”。

有人笑著問我介不介意。

傅景珩替我回答：“她不會，她最識大體。”

我看著窗外落下來的第一場雪，忽然想起圖書館那盞壞掉的燈。

它閃了很多年。

我也等了很多年。

現在，它終于可以滅了。

……

服務員把熱湯端上桌時，傅景珩先接過去，轉手放到了姜禾面前。

陶瓷碗底擦過桌布，聲音很輕，卻像在我耳邊磨了一下。

我手邊那只空碗還擺著，筷子上沾著剛夾起的蔥花。

傅景珩看都沒看我，盛了一碗熱湯遞給姜禾：

“最近睡不好，先喝點熱的吧。”

姜禾低頭笑了笑，伸手端碗，手腕上的毛衣袖口往下滑，露出一串很舊的編繩。

那串編繩我認識。

傅景珩讀博第二年，實驗室通宵做數據，

我在校門口小攤買了兩根紅繩，一根系在他手腕上，

一根被他嫌幼稚，塞進抽屜再沒拿出來。

現在它戴在姜禾手上，尾結被重新剪短。

坐在對面的師妹看見了，笑著說：

“傅老師還挺會照顧人，姜老師這趟旅行回來，狀態肯定更好了。”

傅景珩把菜單推給姜禾，語氣放得很緩：

“你看看還想吃什么，別怕麻煩，今晚就是給你放松的。”

我垂眼看著自己的杯子，杯壁上有一圈水汽，指腹貼上去，涼意順著皮膚往上爬。

以前這種聚餐，他總嫌我不懂學術圈的分寸，讓我少說話，別給他添麻煩。

今天姜禾只是咳了一聲，他就緊張得不得了。

有人終于想起我：

“嫂子，傅老師明天就陪姜老師出發了，你一個人在家不孤單吧？”

傅景珩替我夾了一塊魚，放進我碗里，像是補償：

“歲歲不怕一個人，她最會安排自己。”

那塊魚壓在米飯上，魚刺露出半截。

我握著筷子的手停了停。

姜禾看向我，眼圈微紅：

“嫂子，你別怪景珩哥，是我狀態反復，他才臨時決定陪我去。等我好一點，我會勸他補你一次的。”

滿桌安靜了一拍。

傅景珩皺眉，替她擋下所有目光：

“你不用跟她解釋，她不會計較。”

我把那塊魚夾起來，放到盤子。

魚肉散了，湯汁在白瓷盤上拖出一道淺痕。

他終于看了我一眼：

“你干什么？”

“有刺。”

“你以前不是會挑嗎？”他語氣里有點不耐，

“姜禾聞不了腥，我特意讓廚房做得淡一點，你別在這時候挑剔。”

我的喉嚨被那口涼茶壓住，半晌才發出聲音：”嗯，是我挑剔。”

這句話落下，傅景珩的臉色緩了一點。

他以為我又像過去一樣，退一步，就能把所有難堪吞回去。

散席時，傅景珩扶著姜禾往外走。

門口的雪已經厚了一層，姜禾穿得薄，剛站到風口就縮了下肩。

傅景珩解下圍巾，繞在她脖子上，還替她把發尾從圍巾里抽出來。

那條深灰色圍巾，是我去年冬天織的。

他轉頭看見我站在臺階上，才想起我沒帶傘：

“你打車回去吧，我先送姜禾，她晚上不能吹風。”

我點頭，

“好。”

傅景珩頓了頓，似乎覺得我太安靜，補了一句：

“歲歲，別鬧。明天我出發前回家拿護照，你幫我把行李箱收一下，姜禾那邊情緒不穩，我今晚得陪她確認藥和證件。”

我點頭，改掉了到嘴邊那句”景珩”。

“傅老師，路上慢點。”

他聽見這個稱呼，眉心動了一下，卻沒多問。

黑色轎車開走，尾燈在雪里很快變成兩點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