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先走了。”女孩的聲音帶著些失落。
你有沒有體驗過，把人推下樓梯的感覺？
“嗯。”少年的聲音冷靜而平淡。
所謂的“感覺”轉瞬即逝，說到底，也只是手與另一人身體接觸的瞬間罷了。人體肌肉隔著布料傳遞到手上的反作用力、幾乎來不及感受到的體溫，以及發力后仿佛悵然若失的幾秒后，沉悶的撞擊聲。
“啊……”
下意識開口，唇邊流出的不是驚呼，而是笑意。
現在是2026年，盛夏時節，傍晚時分。他想。
難得的體驗。不過在這里應該很常見。活該。
少年一步步走下樓梯，身后的銹跡斑斑的鐵門后，是瑰麗的落日。
這是一棟高層居民樓的天臺樓梯間，也是他剛剛下手的地點。
“好輕啊。”他喃喃自語。
剛剛把身前背對自己的女孩推落的瞬間，手上的觸感柔軟輕盈，仿佛他只是放飛了一只蝴蝶。
女孩蜷縮在樓梯間一角，左臂還搭在左側臉頰上。差些披肩的短發紛亂，擋住了她的眼睛。
她在陡然遇襲的瞬間做出了正確的應對，雙手抱住頭部，護住要害。
夏日，她穿的是短袖圓領衫和齊膝的短裙，**在外的皮膚滿是淤青和血色。
“我說過吧。”少年竟然笑了，淺笑，聲音低沉，“這是第二次，沒有第三次。”
紛亂的腳步聲從樓梯間傳來，但少年好似沒有聽見。
他終于走到了女孩身邊，蹲了下來，骨節分明的手輕輕前探，撩開了女孩面前的發絲。
那是一張很美的臉，年輕得帶些稚氣，面龐線條柔和。她微微睜著眼睛，但目光渙散，漂亮的眼眸中，有著因為疼痛而不由自主分泌的淚水。
少年的眼中毫無欣賞之意，他的目光只是略微掃過女孩的軀干和雙腿，以這個年紀的女孩為標準，她的身段相當不錯，可以看出運動練就的優美身材。
女孩還在咳嗽。少年臉上的笑容早已收起，他的手指從女孩的臉頰輕輕劃過，隨后修長的五指伸開，扣住了女孩的咽喉。
紛亂的腳步就在這時抵達樓梯間的門，隨即而來的一聲爆響挾著硝煙味響徹樓梯間。
那是一聲槍響，未經消音器材輔助，在樓梯間這種狹小環境引起了少年的耳鳴，但依舊不影響下一句傳入他耳中的冰冷話語：
“方淺澤，松手。”
門口，是一個身穿黑色皮夾克的青年男子。他長相看起來很年輕，但眼角的細紋，手上遍布的繭可以看出他實際的年齡比看起來的二十多歲要老上不少。
被稱作方淺澤的少年動作頓住了，他緩緩向右邊的樓梯間門扭過頭去。
后方，天臺的鐵門被風吹得恰好關上，最后一縷殘陽照在方淺澤的臉上，把他的面龐上投映出一片片陰影。他長相可以算是英俊，但是整體透露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陰鷙感受，面無表情的時候，他的面容又很普通。
大夏天的高溫下，他上身穿了一件黑襯衫，輕微的出汗讓襯衫貼在他的皮膚上，袖子挽到手肘，最上方的兩粒扣子解開了，明顯的鎖骨讓他看起來稍顯纖瘦，似乎他剛剛在天臺上，還在和女孩親密接觸。
“你不信我，是吧，葉子？”
方淺澤宛若一個木偶，把頭顱扭轉向青年男子的方向，臉上露出笑容。
“你不相信可能是其他人干的，也不考慮是意外，就直接認為是我干的，對吧？”
他的笑容一點點收斂了起來，修長的手指從少女喉間滑落。他緩緩站了起來，對面的青年男子雙手極穩地端著槍，槍口始終不離方淺澤的頭部。
看到對方的動作，方淺澤扯了下嘴角，雙手緩緩舉起：“哦，我現在是應該這樣吧？別走火了，葉子。”
“你還這么叫我？”青年男子的槍口略微沉了一下，語氣里壓抑著怒意。
“好吧好吧。”方淺澤緩緩放下雙手，把右手揣進兜里，眼神很玩味地看了一眼地上意識尚未清醒的女孩，再抬眼看向拿槍對著自己的人，“胡燁哲先生。”
胡燁哲不得不承認，對方在非正常的瘋癲狀態下形象和氣質確實都更加引人注目。
他見過的所有**者里，只有極少數是這個樣子的。
“我當然，不相信。”胡燁哲很緩慢也很堅決地開口。他的目光迅速在女孩和方淺澤中間游蕩了一下，補了一句，“還有其他人選嗎？”
方淺澤搖了搖頭，把目光落回女孩身上：“我說過了，你只是不信我。”
他的目光游移到胡燁哲腳邊。樓道盡頭的夕陽正在一點點暗淡和退縮下去，順著墻壁緩緩移動。他看得很專注，甚至比他觀察女孩時更加專注，讓人以為他根本沒有聽到胡燁哲的下一句回話：
“你還是**更好。”
察覺到了對方的槍口逼近了些，方淺澤抬眸，陰鷙英俊的臉上浮現嘲笑的表情：“哦，我還以為，你會說‘我不得不殺了你’呢，真實誠啊。”
“你覺得我現在求饒有用嗎，葉子？”他又換回了那個稱呼。
似乎在他的眼中，用這種較為隨意的稱呼來叫面前年齡大于自己的青年甚至中年，是他認為最合適的交流方式。
方淺澤再次恢復著高舉雙手的姿勢，一臉戲謔地面朝胡燁哲。
胡燁哲也笑了一下，是那種人在極端緊張情況下才會露出的仿佛自我安慰般的下意識動作：“沒用。你今天必須死。”
“我一開始以為你可以保護好洋夕，我也以為她也許可以感化你，結果我們兩個都錯了。”
“你根本不會喜歡和愛護什么人吧。和你在一塊，我們兩個人都會死。現在把你殺掉，我們還有可能可以活到最后。”
他的語氣透露出了一絲波動。
方淺澤沒有笑，也許是懶得裝了，只是用一種瘆人和欠打混合的表情，直勾勾盯著胡燁哲。他又把手放下了，很慢很慢地往后方退去。而他對面，胡燁哲竟然也后退了一步，以一個極其標準的持槍姿勢對準了方淺澤。
“猶豫什么？”方淺澤的死人臉維持了十幾秒，忽然“噗嗤”一笑。
“這樣啊，你還在猶豫嗎？你剛剛在自我說服？這是胡燁哲先生身為一名人***的責任嗎？”
他緩緩抬起一只左手，伸開五指展示了一下自己當前為空手，然后緩緩將手摸向腰后。
“無聊。”
方淺澤將手伸到腰后，很明顯地握住了某樣東西，緩緩地從后腰抽出。他一直看著對面的胡燁哲，用挑釁的目光。
胡燁哲活動了下脖頸，呼吸變得很平靜。
就在這時，一直蜷縮在地上的女孩幅度很輕地動了一下身子。方淺澤的動作僵住了，左手剛剛將一柄羊角錘從后腰的束帶上拔出一半，胡燁哲的視線也被轉移了一瞬間。
女孩伸出手，還染著血的右手輕輕抓住了方淺澤的褲腳。
“淼……”
她的聲音很清楚，只是很微弱。音色柔和甜潤，她之前說話應該很好聽，唱歌也是。不過她現在虛弱狀態下說出的話，已經分不清是哽咽還是呢喃了。
“啊，葉子，你看……”方淺澤嘴角扯了扯，不由自主地露出一個帶了些吃驚的笑容。
槍響了。
玻璃的崩碎聲和噴濺的血跡一起填滿了這片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