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坐在屋檐竹椅上，指尖輕輕摩挲盲杖。
眼上蒙著一塊洗得發白的黑布，邊角起滿毛絮，遮住那一雙曾橫貫萬古、鎮殺諸天的劍尊雙眸。
沒人知曉，這名隱居山村、雙目失明的尋常農人，乃是登臨通天境的萬古第一劍尊。
更無人清楚，他身上縛著一道逆天枷鎖。
只要凡**子蘇泠沚終生不觸碰靈氣、不踏足修仙大道，他修行便永無瓶頸，日日穩步精進。
可一旦蘇泠沚吸納靈力、順利筑基得道，他積攢萬年的修為會瞬間潰散，直接淪為一介凡人廢人。
院外，一道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緩緩靠近，藏著幾分鬼祟與忌憚。
冷風順著籬笆縫隙鉆入院中，吹得粗布衣衫泛起涼意。林峰后背抵著竹椅凸起的篾條，粗糙竹刺輕輕硌著皮肉，細微觸感清晰傳入感知。
身前泥地里，蘇泠沚正躬身鋤地。
她雙手攥緊竹鋤長柄，胳膊猛然發力，鋤頭裹挾風聲狠狠扎進黑土。整塊纏滿枯草根的泥塊被狠狠掀翻，落地揚起細碎塵土。
一下，又一下。
少女喘息聲漸漸沉重，如同老舊風箱來回拉扯。細密汗珠爬滿額頭，順著下頜滑落，滲進領口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
林峰指尖抵著盲杖，輕輕敲擊地面。
每一次敲打，都在壓制心底翻涌不息的劍意。
方才勉強穩固的通天境壁壘，伴隨著蘇泠沚一次次勞作，隱隱裂開細密紋路。凡俗煙火最能滋養他的道心，妻子越是安穩平凡，他的劍道便越是牢不可破。
倏忽間，院外那道藏藏掖掖的腳步聲停了。
“蘇丫頭，在家忙活哩？”
蒼老女聲刻意擠出幾分熱情，尾音卻控制不住發顫，藏著難以掩飾的緊張。
蘇泠沚聞聲停下動作，抬手用肩頭舊布巾胡亂擦去臉上泥點，腳步輕快跑到門邊，拔開門上木栓。
“王大娘，您怎么過來了？”
門口站著鄰村王大娘，雙手死死攥緊竹籃提手，指節繃得發白。籃口蓋著一塊洗得發灰的藍粗布，緊緊掩住籃內物件。
林峰耳廓微微一動。
一縷濃郁至極的氣息順著門縫飄進來，并非山間草木清香，而是精純到極致的靈力，濃厚得近乎凝結成水珠。
門檻邊幾株快要枯死的野草被氣息拂過，轉瞬抽出嫩芽，長出兩片青嫩小葉。
王大娘往前挪了半步，掀開藍布一角，笑容生硬：“清早去后山拾柴，撞見幾棵野果子，紅通通看著喜人，大娘送你來嘗嘗鮮。”
籃中一顆顆丹丸圓潤通紅，色澤透亮，看著格外**。
蘇泠沚眼前一亮，身子微微前傾，下意識伸手想去拿。
林峰心底已然一片冰涼。
哪里是什么后山野果。
此物是修仙界無數人爭搶不休的九轉還魂丹。
丹體裹挾九階靈獸內丹獨有的腥甜，又纏繞千年冰蠶絲的寒韻，就連元嬰大能服用，都能凝練元神、突破境界。
凡人若是入口，便能脫胎換骨，當場結丹筑基。
換句話說，只要吃下丹藥，蘇泠沚即刻踏上修仙路。
而他林峰，萬年通天修為，將會瞬間化為烏有。
“這果子真好看，聞著也好香。” 蘇泠沚眼里滿是歡喜，指尖距離丹丸表皮近在咫尺。
王大娘身子微不可察一顫，慌忙往后退了半步，索性將整只竹籃塞進她懷中，不愿再多停留片刻。
“你收著吃就行，大娘灶上還燉著粥，先回了。”
話音落下，她轉身就走，步子越走越急，最后幾乎踉蹌著小跑沖出村口。
直到遠離小院、確認四下無人，王大娘才順著老槐樹緩緩癱坐在地。
胸膛劇烈起伏，喘息如同破舊風箱，后背粗布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嘴唇不停哆嗦，低聲喃喃：“送出去了…… 玄天宗交代的事，我做到了。只要這名凡俗女子順利筑基，那位隱世高人，定然明白我宗心意……”
院內。
蘇泠沚抱著竹籃走回屋檐下，轉頭看向靜坐的林峰，語氣輕快：“相公，王大娘送來的野果子香氣很濃，我去井邊洗干凈，咱倆分著吃。”
她隨手抓出兩顆通紅丹丸，抬腳打算走向水井。
“站住。”
林峰撐著盲杖緩緩起身，竹杖磕在青石板，響起兩聲清脆篤響。
蘇泠沚腳步一頓，偏頭滿心疑惑：“怎么了？”
林峰依靠登峰造極的聽音辨位，伸手精準扣住她的手腕，力道輕柔，卻不容掙脫。
“這果子碰不得，有毒。”
“有毒？” 蘇泠沚愣了愣，低頭望著掌心鮮亮圓潤的丹丸，滿心不解，“果子看上去干干凈凈，連一處蟲眼都沒有，怎么會有毒？”
林峰指尖輕輕摩挲丹丸光滑表層，心底暗自冷嗤玄天宗的算計。
他語氣平穩篤定，聽不出半分虛假：“深山之中，顏色艷麗野果大多帶毒。此物名叫紅心蛇涎果，生長在后山蛇窩附近，毒蟲常年盤踞，果皮遍布劇毒。”
“一旦誤食，肚腸潰爛，無藥可救。”
蘇泠沚嚇得指尖一松，丹丸滾落，整只竹籃 “哐當” 砸在青石板上。
十幾枚九轉還魂丹四散滾落。
其中一顆一路彈跳，滑到院墻根雞窩旁。
窩里打盹的**雞探出頭，盯著紅色珠子觀望兩息，尖嘴猛地一啄，直接吞入腹中。
細微的吞咽聲響清晰落入林峰耳中。
下一瞬，母雞渾身猛地一顫。
雜亂黃毛底下透出刺目紅光，狂暴藥力在瘦小身軀內驟然爆發。干癟雞冠瞬間血紅，身軀肉眼可見脹大一圈。
雞爪瘋狂刨動泥土，雞嘴微張，喉頭隱隱泛起細碎火星。
凡雞吞食圣丹，正在強行異變。
再拖延片刻，這只普通家雞，便會蛻變成能夠吐火御風的低階妖獸火烈雞。
林峰眼底寒意翻涌，身子微微側轉，寬厚后背牢牢擋住雞窩，不讓蘇泠沚看見這詭異景象。
“泠沚，去灶房拿一只大碗過來。”
“拿碗做什么？” 蘇泠沚望著滿地滾落的果子，滿臉心疼。
“果子沾了泥土，毒性更烈，收拾起來丟去村頭臭水溝，免得夜里引來野獸誤食。” 林峰淡淡開口，將盲杖換到左手。
“好。”
蘇泠沚沒有疑心，轉身走進灶房。
就在她身影徹底消失的一刻，林峰臉上溫和盡數褪去。
右手五指虛空一扣，隔著五步距離猛地拉扯。
快要演化妖獸的老雞被無形力量拽來，穩穩落在他掌心。
拇指與食指緊緊卡住雞脖，指骨微微發力。
咔嚓。
清脆骨裂聲響起。
雞體內剛剛匯聚的靈力與躁動火韻瞬間消散，翅膀徒勞撲騰幾下，徹底失去生機。
林峰隨手將死雞擱在青石板，握著盲杖不斷輕點地面。
篤、篤、篤。
每一次落點分毫不差，將滿地散落的九轉還魂丹盡數碾成細碎粉末。
無數大能趨之若鶩的仙丹，此刻化作一地粉塵。
精純靈氣四處飄散，正要漫出院墻。
林峰腳尖輕輕頓向石板，地底生出萬千細密劍絲，無聲絞碎所有飄散的藥力，不留一絲殘余。
處理完畢，灶房傳來腳步聲。
蘇泠沚端出一只豁口粗瓷大碗，瓷碗缺口常年摩擦，已經變得圓滑，是家中使用多年的舊物。
“相公，碗拿來了。”
林峰微微抬下巴，示意地面狼藉：“不用再裝果子，方才我已經全部敲碎。你看這只老雞，嘴饞偷啃果子，當場中毒斃命。”
蘇泠沚順勢望去，方才還活蹦亂跳的母雞直挺挺躺在石板上，脖頸歪得詭異。
她臉色一白，連忙按住胸口，滿心后怕：“還好你及時攔住我，不然出事的就是我！”
林峰彎腰拎住雞爪遞過去，語氣平淡自然：“剛斷氣，血尚溫熱，毒素全都積在內臟。你拎去灶房，內臟挖出來扔遠些，雞肉切塊燉湯，中午添一道菜。”
“毒死的雞，還能吃嗎？” 蘇泠沚捏著雞爪，遲疑不敢接手。
“死得迅速，毒素沒能滲入肉中，多放幾片生姜壓住腥氣，無妨。”
聽見他說得篤定，蘇泠沚放下顧慮，接過死雞走入灶房。
院內漸漸響起柴火燃燒、清水流動的細碎聲響。
林峰靜靜立在院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方才險些落入玄天宗圈套，依靠敏銳感知，方才穩住自身境界。
他正要轉身坐回竹椅，院門外飄來一縷極其細微的神魂嗡鳴。
并非普通靈力波動，是頂尖靈器獨有的神魂震顫，清越高遠，又裹挾無盡執念。
林峰前行的腳步驟然僵住。
這道氣息，他銘刻萬古，永世難忘。
他的本命劍靈 —— 瑤光。
咚咚咚。
三下輕叩門板，節奏平緩不急。
一道清亮悅耳，又帶著幽幽幽怨的女聲，隔著木門緩緩飄入院中：“夫君，你在里面么？”
灶房內的水流聲驟然停下。
蘇泠沚的聲音滿是錯愕疑惑，輕輕傳出：“相公？外頭是誰…… 怎么喊你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