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你個窮鬼廢物，趕緊給老子滾出來！“

“再不出來，老子把你這破門砸爛，連你那三個賠錢貨一塊兒拖出去！“

1984年，東南沿海，白沙村。

破舊的石頭祖屋被拍得哐哐響，灰塵從門框上簌簌往下掉。

周海是被這砸門聲震醒的。

腦袋疼得像被人拿錘子從里面鑿，他撐著胳膊從那張咯吱作響的破木床上坐起來，第一眼看見的是墻上那張泛黃的日歷。

1984年。

三月十七。

他愣了整整三秒。

然后，前世四十年的記憶像海嘯一樣涌進腦子里。

窮。

窮到連根像樣的魚竿都買不起。

窮到三個媳婦跟著他啃了半輩子地瓜面餅。

大姐林秋棠，替他養了十八年閨女，被婆婆趕出門，含恨投了海。

二姐趙海鳳，他出海不歸那年，一個女人撐著破船出去找他，葬身在臺風里。

三妹蘇月荷，被他冷落了一輩子，走失在鎮上，最后瘋死在破廟里。

而他自己呢？

窮困潦倒，孤獨終老，臨死前躺在這張破床上，滿心全是悔恨。

“周海！“

門外又是一聲暴喝，把他從記憶里拽回來。

周海抹了把臉，光著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往院子走。

院子不大，土墻圍了個四方。

林秋棠端著半碗地瓜面粥，縮在門檻邊上，臉色煞白，她穿著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碎花的確良襯衫，頭發用根木簪隨便別著，整個人瘦得像竹竿。

看見周海出來，她搓了搓衣角，聲音小得像蚊子哼：“當家的，外頭……外頭來人了。“

“來就來了，怕什么？“

趙海鳳的大嗓門從院門口傳過來。

她站在那兒，齊耳短發，男式勞動布工裝外套袖子擼到手肘，腰間別著那把生銹的剖魚刀，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另一只手叉腰，堵在門口像座門神。

“姓陳的！有種你把門砸開試試！老娘今天讓你橫著進來豎著出去！“

門外嘈雜一片，好幾個人的聲音攪在一起。

周海走到院子中間，看了一眼灶臺方向。

蘇月荷躲在灶臺后面，探出半個腦袋，兩條麻花辮垂在肩上，眼眶紅紅的，手里死死攥著一個舊書包帶子。

看見周海望過來，她咬了咬下嘴唇，小聲說了一句。

“海哥，我不嫌棄你窮……你別把我退回去了好不好……“

聲音又軟又怯，尾音帶著顫。

周海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前世，就是今天。

就是這個日子。

他窩窩囊囊地在三家娘家人面前跪下來，按了手印，把三個媳婦全退了回去。

然后大姐被陳大虎糟蹋，二姐被逼著給人當船工，三妹……三妹連飯都吃不上。

這輩子。

絕不可能。

“開門。“周海說。

趙海鳳回頭瞪他：“你瘋了？外面那幫***……“

“開門。“

周海的語氣不重，但趙海鳳愣住了。

她跟這個男人過了這么久，從沒見他用過這種下命令的強硬口氣。

趙海鳳愣了一下，把門閂拉開了。

門一開，一張橫肉臉懟了進來。

陳大虎。

膀大腰圓，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軍綠色襯衫，紐扣崩得死緊，小拇指正插在耳朵眼里轉悠，掏完了還習慣性地彈了一下指甲蓋，彈出去的耳屎也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他身后站著烏泱泱一群人。

林家的丈人丈母娘，趙家的大舅子二舅子，蘇家的哥嫂，三家娘家人齊刷刷堵在門口，每家手里都攥著當年換親時的紅紙。

再往外看，整條巷子都擠滿了看熱鬧的村民。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伸長脖子往院子里瞅，嘴里嗑著瓜子，臉上全是看好戲的表情。

“喲，窮鬼總算出來了。“

陳大虎把小拇指從耳朵里***，上下打量周海，咧嘴笑了一聲。

“周海，我跟你說個明白話。你看看你這家，墻漏風，鍋沒蓋，灶臺上連個像樣的碗都沒有。你拿什么養活三張嘴？“

他說著，眼珠子往趙海鳳身上瞟了一眼，又往林秋棠那邊溜了一圈，舔了舔嘴唇。

“這三個娘們兒跟著你，純粹是遭罪。不如趁早退了婚，各回各家，也省得你拖累人家。“

蘇月荷的哥哥蘇大柱從人堆里擠出來，手里舉著個算盤，***打了幾下。

“周海！當年我家把月荷嫁過來，好歹給了三斤豬肉當聘禮，你吃了不認賬？今天要退婚，你得把三斤肉錢給我還回來，外加這兩年的誤工費，一共十二塊八毛六！一分不能少！“

林家丈人也跟著嚷：“還有我家秋棠！嫁過來三年沒添一個崽，白養了！退婚可以，把聘禮錢全吐出來！“

趙家大舅子更直接，擼著袖子往前擠：“少**廢話，今天不按手印就別想安生！“

全村人在外面起哄。

“退了退了，周海那窮酸樣，還想養三個老婆？做夢吧！“

“就是，連根魚竿都買不起，出海靠撿蛤蜊，一天掙不到兩毛錢。“

“我看啊，這三個媳婦跟著他，遲早**。“

笑聲、嘲諷聲、議論聲灌滿了整個院子。

林秋棠低著頭，手指使勁**衣角，搓得指關節都發白了，紅著眼眶輕輕嘆了口氣。

“當家的……拖累你了。“

她抬起頭看了周海一眼，聲音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你把婚退了吧。欠的錢……我去陳家做苦力還。“

她不知道陳大虎打的什么算盤。

但周海知道。

前世，林秋棠就是這么被賣進陳家的。

說是做苦力還債，實際上……

周海上前一步，一把按住林秋棠不停發抖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又布滿老繭，但握得很穩。

“大姐。“

林秋棠愣住了。

“我周海的女人，誰也帶不走。“

院子里安靜了一會。

接著陳大虎笑了。

笑得肚皮一顫一顫的。

“哈哈哈哈，周海，***擱這演哪出呢？就你？連口鍋都揭不開，還我的女人誰也帶不走？“

他小拇指又**耳朵里，轉了兩圈，彈了一下指甲蓋。

“我看你是窮瘋了，腦子燒糊涂了。“

周圍的笑聲更大了。

趙海鳳反手死死按住刀柄，冷笑著看向周海，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倆能聽見。

“死鬼，大話說出去了。今天要是拿不出三斤肉錢和退婚錢，老娘先剁了你。“

蘇月荷從灶臺后面探出來，右臉頰上那個深深的梨渦在日光下一閃。

“海哥……你真的不退我嗎？“

周海沒回頭。

他盯著陳大虎。

前世那個窩窩囊囊的窮鬼已經死了。

活過來的這個周海，腦子里裝著未來四十年的潮汐記憶，知道哪片海灘下面藏著值錢的好貨，知道哪天會刮臺風，知道哪個礁石底下蹲著三斤重的梭子蟹。

他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前排湊得最近的趙家婆子冷不丁覺得后背發毛，往后退了半步。

周海掃了一眼院門外烏泱泱的人群，忽然笑了。

那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看一群螞蚱蹦跶時才會有的冷笑，早沒了一丁點窩囊氣。

他抬手指著院墻外，指著白沙村盡頭那片一望無際的大海。

“陳大虎，你不是說我窮嗎？“

“行。“

“三天。“

“三天之內，我要是賺不到兩百塊錢……“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兩百塊？

這年頭普通漁民累死累活干一整年都未必攢得到兩百塊！

“我周海主動掃地出門，三個媳婦任你們領回去。“

院子里炸了鍋。

陳大虎笑得眼淚都飆出來了：“兩百塊？哈哈哈哈！周海你不是窮瘋了，你是真瘋了！“

蘇大柱算盤一拍：“行，三天就三天！全村人作證！到時候你拿不出來，別怪我們不客氣！“

人群轟然應和。

沒有一個人覺得周海能做到。

包括他身后的三個媳婦。

林秋棠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趙海鳳咬著后槽牙，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

只有蘇月荷傻愣愣地看著周海的背影，只覺得他今天徹底變了個人。

周海轉身往屋里走。

沒人看見，他那雙發沉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狠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