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遙安是被師父一腳踹下山的。
字面意義上的“踹”。
她還沒從**上爬起來,后腰就挨了一記掃堂腿,整個人順著青石臺階滾了七八級,懷里的羅盤、符紙、銅錢撒了一地,跟天女散花似的。
“師父!”
“叫什么叫。”師父的聲音從山門里傳出來,隔著霧,“任務給你了,天命之人找到了就回來,找不到——你也別回來了。”
“您這是要逐我出師門?”
“出什么師門。”師父頓了頓,“觀云閣現在連水電費都交不起了,你下山正好省一口飯。”
祝遙安:“……”
這就是她那位修行六十年、道法通玄、據說能呼風喚雨的師父。
窮。
她從地上爬起來,把散落的法器一件件撿回包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山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往下看,蜿蜒的山路盡頭就是她二十三年都沒怎么踏足過的——紅塵。
行李箱是師父提前收拾好的,扔在臺階下面。
里頭只有兩件換洗衣服、一本《面相入門(手繪版)》、三張***(總額兩位數的余額),還有一張皺巴巴的報名表。
《半分心動》,第六季。
“綜藝?”
祝遙安當時拿到這張表的時候腦子是懵的。
師父叼著煙坐在門檻上說:“節目組導演欠你師叔一條命,欠人情,加個人進去不難。”
“所以我是被走后門塞進去的?”
“怎么說話呢。”師父彈了彈煙灰,“這叫隨緣入世。”
隨緣入世。
祝遙安現在坐在開往錄制地點的保姆車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霓虹,心想這四個字翻譯**話就是——掌門之爭在即,你師姐裴聽雪已經在外面布局三年了,你再不出去攢點資本,觀云閣下一任掌門就是她的。
而祝遙安憑什么跟裴聽雪爭?
憑她會看手相。
憑她八字排盤還算準。
憑她這人嘴皮子利索,能說會道,在微博上當玄學博主“祝半仙”攢了二十萬粉絲——其中十八萬是來看她吐槽娛樂圈八卦的。
僅此而已。
車子停在城郊一棟灰白色建筑前。
建筑外觀很現代,玻璃幕墻反射著下午三點半的陽光,晃得祝遙安瞇了瞇眼。
門口已經架好了攝像機,一個穿馬甲的小哥沖她揮手:“祝老師!這邊這邊!”
祝遙安拖著行李箱走過去,禮貌性微笑。
她今天穿得簡單,一件米色針織開衫配牛仔褲,頭發隨便扎了個低馬尾。
來之前她問過經紀人——其實是師父找的一個遠房侄女,給人當助理順便管她——這個節目對穿搭有沒有要求。
助理在電話里沉默了三秒:“你能穿得像個人就行了。”
行吧。
走進建筑大門,攝像機的紅燈齊刷刷亮了一排。
祝遙安面不改色地穿過長廊,聽見身后有工作人員小聲嘀咕:“她就是那個算命的?”
“噓——導演請來的,別亂說。”
“看著挺正常的啊,不像神棍。”
“正常就對了,真神棍都演得跟正常人一樣。”
祝遙安忍住回頭反駁的沖動。
她是正經玄學傳人,跟外面那種搞封建**的根本兩回事好嗎?!
師父雖然窮,但觀云閣傳承***,歷代祖師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只是近代式微而已。
走廊盡頭是候場區。
她推門進去,里面已經坐了兩個人。
一個穿墨綠色絲綢襯衫的女人正對鏡補妝,五官精致,氣質偏冷。
祝遙安只掃了一眼——秦霜,二線演員,最近有兩部劇在播。
手相上十指修長但指節偏硬,感情線末端分叉明顯,桃花煞。
命中帶煞,而且不是天生的。
有人給她下過東西。
祝遙安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
初來乍到,少惹事。
另一個——或者說唯一一個占據了候場區那張長沙發的人,正低著頭看手機,耳朵里塞著無線耳機,屏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游戲畫面。
他穿著件黑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臂。
整個人窩在沙發里的姿態懶散又隨意,像一只不太想搭理人的大型貓科動物。
祝遙安的第一反應是:這人手好看。
第二反應是:等等。
她腳步頓了一下。
房間里開著空調,溫度恒定,但她后頸突然冒了一層薄汗。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在微微發顫。
這是師父教她的“氣感”,遇到命格異常的人時身體的自然反應。
她抬起頭,認真看向沙發上那個人。
黑T恤男似乎察覺到有人進來了,摘下一邊耳機,漫不經心地抬眼。
四目相對。
祝遙安愣了兩秒。
男人眉骨很高,眼型偏長,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時候自帶一種不耐煩的距離感。
但她看的不是臉——她看的是他的命格。
看不到。
什么都看不到。
她學了十五年面相、手相、八字、紫微斗數,就連師父的命她都能看出個七七八八,唯獨眼前這個人——
祝遙安下意識走上前兩步,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你干嘛?”路燼野眉頭皺起來。
他就是被經紀人*來上這個破綜藝的,心里本來就不痛快,現在還有個陌生女人蹲在他面前盯著他的手看,眼神比他還像在盯獵物。
祝遙安沒理他,一把抓起他的左手。
路燼野想抽回來——沒**。
“你——”他低頭看了一眼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她力氣不大,但抓得特別緊,拇指按在他掌心某個位置,指腹微微發燙。
祝遙安翻過他的手掌,借著候場區頂燈的光,仔仔細細地看。
感情線、事業線、生命線,三條主線清晰深刻,但走向全都……斷了。
斷了又重新接上,接上的地方隱隱泛著金色,像有人用金線把裂痕縫起來一樣。
師父教過她,這種命格叫“真龍紋”。
十萬人里未必有一個。
而她眼前這個人,不僅是真龍紋,還是她見過的,最貴的一條命。
“你到底……”路燼野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不耐煩。
祝遙安緩緩松開他的手,抬起頭。
“你的命,”她說,“我算不了。”
路燼野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節目劇本是吧?上來就搞這套?”
祝遙安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他。
她比他矮一個頭,但蹲久了站起來那一下氣勢居然沒輸。
“我沒拿劇本。”她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你的命格超出我的能力范圍了,我不算。但你聽我一句勸——”
她指了指他的右手腕:“你這里三個月內會復發。早去醫院,別拖。”
路燼野的表情僵了一瞬。
右手腕,舊傷。
他退役的事情只有圈內極少數人知道,節目組更不可能把這種隱私寫在劇本里讓一個陌生女人來演。
“你誰?”他坐直了身體。
“祝遙安。”她露出一個職業假笑,“來參加節目的。你呢?”
“……路燼野。”
“哦。”她點點頭,轉身走向候場區另一端的空位,拉開椅子坐下,從包里掏出那本《面相入門》開始翻,“知道了。”
路燼野盯著她的側臉看了五秒。
她已經翻開了書,嘴里默念著什么,完全沒再看他一眼。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左手掌心。
剛才她拇指按過的地方,還留著一絲余溫。
候場區的門再次被推開,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走了進來。
氣質溫潤,笑容清淺,懷里抱著一把吉他包。
他掃了一眼屋內,目光越過秦霜、越過路燼野,精準地落在祝遙安身上。
“師妹。”
祝遙安抬頭:“季清晏?你怎么也在?”
“師父讓我來的。”季清晏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聲音壓得很低,“他說你一個人搞不定。”
“誰說我一個人搞不定?”
季清晏笑了笑沒接話,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沙發那端的路燼野。
他唇角的弧度不變,但眼底沉了沉。
鳳棲梧命格。
輔佐之相。
果然——
這條真龍,已經出現了。
走廊里傳來節目組導演鄭確的大嗓門:“嘉賓都到了吧?化妝師呢?快快快,今天先把定妝照拍了,明天正式開錄!第一期的主題是‘初見’,所有人給我拿出最好的狀態來!尤其是新來的那個——叫祝什么來著?算命的那個——你給我穩住啊別開場就崩!”
祝遙安合上書,沖季清晏眨了眨眼:“聽見沒,導演讓我穩住。”
季清晏:“你先把書收起來,在鏡頭前看《面相入門》太像江湖騙子了。”
祝遙安:“……”
她說不過師兄。從小到大都說不過。
遠處沙發上,路燼野重新戴上了耳機。
游戲界面已經暗了下去,他沒再繼續打,屏幕黑屏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臉,眉頭還皺著。
祝遙安。
他記住這個名字了。
不是因為她說他命格算不了——是因為她抓他手的時候,掌心那一下燙得過分。
像被火燎了一下。
又像被什么東西盯上了。
候場區的白熾燈嗡嗡響著,明天才是正式錄制,但祝遙安隱約覺得,從她走進這扇門開始,《半分心動》這檔節目——已經朝著某個不可控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而她后腰上被師父踹過的地方,現在還隱隱作痛。
師父說找不到天命之人就別回去了。
她看了一眼沙發那頭低頭刷手機的男人。
真龍紋,貴人命格,全身上下裹著一層她拆不開的迷霧。
——算了,慢慢來。
反正水電費她現在也交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