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十七分，銀潤大廈的感應燈隨著最后一批加班的員工走出大堂，一層接一層沉默地暗了下去，***企劃部的玻璃門里，只剩角落工位那盞暖黃的桌面臺燈亮著。
玻璃外的公共走廊黑得像浸了墨，連保安整點巡邏的腳步聲都早消失在了樓道盡頭。
林夜揉了揉僵得快轉不動的后頸，把搭在椅背上的格子襯衫往上拉了拉，中央空調沒關，后半夜吹得人后脊梁發涼。
手邊的冰美式早涼透了，杯壁凝出的水珠淌了一桌面，洇濕了打印出來的競標初稿邊角，藍色的油墨暈開一小片模糊的印子。
本來這個城東***的開發項目輪不到他這個剛轉正半年的小策劃扛，負責對接的主管前天吃海鮮吃出急性腸胃炎，昨天直接住院手術。
明天一早就要給甲方交最終版的競標方案，大老板上午開完會放了話，方案出了問題，整個企劃部季度獎金全扣，林夜盯著工作群里一片哀鳴咬咬牙，主動留下來扛了這個活。
改到第三個小時，他卡在競品調研那塊卡了快半小時，腦殼脹得像裝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正捏著筆在便簽紙上畫亂線，忽然聽見黑暗的走廊里傳來清晰的高跟鞋叩擊地磚的聲音，噠噠噠，不緊不慢往這邊過來。
林夜嚇了一跳，還以為是小偷摸上來，剛摸起桌上的保溫杯準備防身，玻璃門就被推開，暖黃的燈光漫出去，照亮了門口站著的女人。
云梧逆著光站在門口，煙灰色的通勤西裝裙襯得腿又直又白，米白色的細高跟鞋鞋尖沾了點外面的潮氣，長發松松挽在腦后，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手里拎著定制款的真皮包包。
看見亮著燈的工位也愣了一下，隨即彎了彎眼，聲音清軟得像浸了春茶：“怎么還沒走？全公司都**了，我還以為樓上沒人了。”
林夜握著保溫杯的手緊了緊，有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發。
全公司沒人不認識云梧，那是頂頭大老板的首席秘書，長相能力都是全公司頂尖的，多少男同事明里暗里追都碰了壁，平時林夜也就開全體大會的時候遠遠看一眼，連說話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張主管住院了，競標方案明天要交，我留下來改改。”林夜起身給她拉了把椅子，“云秘書怎么回來了？是落了什么東西嗎？”
“回來拿老板的簽證，他明天出差要帶，我早上放打印機上忘了拿。”云梧說著走過來，目光掃過他電腦屏幕上改了一半的PPT，輕輕“咦”了一聲，“你這個項目的甲方，上個月我幫老板整理過往合作資料的時候見過，他們董事長最討厭這種模棱兩可的環境分析，要把我們的綠化率優勢寫在最前面。”
她湊過來的時候，一股淡淡的梔子香順著風飄過來，不是那種刺鼻的濃香，是洗發水混著體香的味道，清清淡淡撓得人鼻尖發*，云梧的碎發沒挽牢，垂下來掃過林夜搭在鼠標上的胳膊，軟乎乎的發絲蹭得林夜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識往后縮了縮。
“我給你找找，我手機里還存了當時整理的備份。”云梧沒注意他的異樣，直接掏出手機翻出文件遞過來，“反正我回去也沒什么事，太晚了，你一個人改到天亮也未必改得完，我幫你吧，我對這個甲方的要求比你熟。”
林夜連忙推辭：“太麻煩你了，都這么晚了，你先回去就行，我慢慢改。”
“外面都起風了，看著就要下雨，麻煩什么，反正回去我也一個人，改完我們一起走也安全。”云梧笑了笑，直接拉了椅子坐在他旁邊，手指搭上了旁邊的外接鍵盤，“別客氣了，這個方案黃了我們都沒獎金，我也不想扣錢。”
林夜看著她纖細白皙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心里暖烘烘的，原本卡了半天的思路一下就通了，兩人一個改框架一個調數據，時間過得飛快。
窗外的風越來越大，一開始是嘩啦嘩啦掃玻璃的聲音，后來干脆滾過一陣悶雷，豆大的雨點跟著砸下來，沒十分鐘就成了傾盆特大暴雨，整個窗外白茫茫一片，連對面寫字樓的燈都看不清了。
等最后一遍檢查完保存，云梧按了保存，伸了個懶腰，領口往下滑了一點，露出小巧的鎖骨，林夜連忙移開目光，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已經十一點二十七分了。
“搞定了，走吧。”云梧關了電腦，拿起包包，兩人關了部門的燈往電梯間走，誰知道按了半天電梯，電梯一點反應都沒有，屏幕黑著，連樓層數字都不亮。
云梧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物業群，忍不住彎了彎眼，有點無奈地抬眼看林夜：“完了，地下**入口進水了，物業把所有電梯都停了，說是要排水搶修，最早也要明天早上八點才能修好。”
林夜掏出手**開打車軟件，屏幕上一排紅，當前排隊四十三位，預計等候時間一個半小時以上，他往下翻了翻司機的備注，全都是“銀潤低洼積水不去這邊雨太大不走”，他抬頭往樓下看，暴雨把整個路口都淹了，連路燈都泡在水里，別說出租車，連私家車都沒幾輛。
“打不到車。”林夜有點無奈地把手機收起來，“不然我們走消防樓梯下去？”
“***，下去腿都斷了，而且一樓大堂已經進水了，物業說讓大家不要亂走，等明天。”云梧咬了咬唇，想了想說，“頂層是總裁辦公室，里面帶休息室，我有鑰匙，老板今天去上海出差了，不在，我們先上去湊合一晚，等明天天亮雨停了電梯修好了再走，總不能在電梯間坐一晚上。”
林夜愣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這不太方便吧……我在大廳坐就行，沒事。”
“有什么不方便的，總不能讓你著涼感冒，再說雨這么大，一樓大堂都進水了，待不了。”云梧說著已經拉開了消防通道的門，“走吧，就***，很快就到。”
兩人順著消防樓梯往上走，樓梯間的聲控燈時亮時滅，云梧穿高跟鞋走得不穩，晃了一下，林夜下意識伸手扶了她一把，碰到她的手腕，滑滑涼涼的，兩人都頓了一下，連忙松開。
一路沉默著爬到頂層，云梧開了總裁辦公室的門，打開燈，超大的落地玻璃窗正對著整個城市的雨景，里面隔間就是休息室，門打開，里面收拾得干干凈凈，一張兩米寬的大床，靠墻還有一個超大的真皮沙發，茶幾上甚至還有備用的礦泉水和餅干。
云梧給大老板發了消息說明情況，很快就收到回復，說讓他們隨便住，不用客氣。林夜進去看了一圈，連忙指著沙發說：“我睡沙發就行，你睡床，被子夠的。”
云梧也沒跟他爭，從旁邊柜子里翻出干凈的備用毯子和枕頭，給林夜抱過來，又拿了兩瓶水一塊黑巧克力放在茶幾上：“老板平時偶爾加班會在這里住，都是換干凈的床品，你湊合一晚，外面雨大，別著涼了。”
林夜接過毯子，聞到毯子上居然也帶著淡淡的梔子香，應該是之前云梧收拾休息室的時候沾的，心跳又快了幾分，連忙說了聲謝謝，轉身走到窗邊看外面的雨。
特大暴雨打在落地玻璃上，順著玻璃往下流，整個城市都蒙在雨霧里，路燈的光暈成一團軟乎乎的暖黃，房間里安安靜靜的，只有雨打玻璃的嘩嘩聲。
云梧倒了兩杯溫水，遞給他一杯，走到他身邊靠著窗臺站著，挽著的頭發松下來，披在肩膀上，側臉被燈光染成淺淺的奶白色：“其實我今天早上就知道張主管住院了，回來拿簽證也是假的，就是放心不下你，上來看看。”
林夜愣了，轉頭看她，云梧的耳尖慢慢紅了，低頭攪了攪杯子里的溫水，聲音小小的：“上次我抱了一堆文件在大廳摔了，是你幫我撿的，還幫我送到辦公室，還有上個月下雨，我沒帶傘，你把傘給我自己淋著回去了，我都記得。”
窗外的雨還在嘩嘩下，電梯停了，大門反鎖了，整個***就剩他們兩個人，暖黃的燈光裹著淡淡的梔子香，林夜握著溫熱的水杯，看著女生泛紅的耳尖，心跳像擂鼓一樣，一下比一下重，撞得胸腔都發疼。
他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這么近距離跟放在心尖上好久的女生單獨待在一個密閉的空間，外面是封路的特大暴雨，整個世界都好像只剩他們兩個人。
雨還在下，今晚看樣子，是哪兒也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