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車撞進急診門時，沈硯只穿好一只袖子。
車輪碾過地上那攤米飯猛地一偏，車上的男人半條胳膊甩下來，指甲差點刮到地磚。沈硯一把扶住車沿。
“剎車。”
推車的護工老趙踩了兩腳才踩實剎車。分診臺前的人墻被擠開一條縫，有人罵，有人舉起手機拍。
“醫生，先看他！”跟車的女人把一張泡軟的繳費單塞過來，“他在車上抽了兩回。”
沈硯沒接。他只看了那男人一眼。
就一眼。
四十來歲，灰夾克，前襟一**濕痕，邊緣干出了鹽印，不是剛灑的水，是幾個鐘頭前就濕透、又被體溫焐干的汗。眼白發渾，瞳孔縮成針尖，在這么暗的急診燈下都沒放大。呼吸又急又淺，脖子兩側的筋一直繃著，像在死死忍著不去咽那口唾沫。
沈硯心里已經落了判斷。
別人看這個人，是個燒糊涂了的醉漢；他看見的，是一串對不上的信號，那身干了又濕的汗、那對縮成針尖的瞳孔、那口忍著不敢咽下去的唾沫。三樣東西湊在一張臉上，怎么看怎么不對。他值過的夜班里，發燒的人成百上千，沒有一個是這副樣子。
可現在不是琢磨為什么的時候。分診臺前還堵著二三十號人，掛號機吐著號，有人舉著片子往前擠，有人扶著捂肚子的老人喊快點。他只有幾秒鐘，得先把這個不對勁的人從這堆人里摘出去，摘遠點，別的以后再說。
“發熱門診轉來的？”
“他們讓我們來急診，說這邊能搶救。”
翻譯過來就是：那邊不敢收。
“防護服呢？”沈硯轉頭問身旁的分診護士張敏。
“標準的沒了，隔離衣八件，N95一盒半。”張敏是急診的老護士，跟他搭了半年夜班。
“給我隔離衣，手套兩層。”他已經抬腳往里走，“這人不進大廳，單獨開一間。”
張敏愣住：“一個發燒的，至于嗎？”
“你信我。”
三個字，張敏沒再問。她記不清多少回他說“你信我”，后來全對了。她抓起隔離衣跟上去。
“搶救室剛清走一個酒精中毒，床單沒換。”
“鋪塑料布。別用手碰他皮膚。”
張敏應了，轉身去扯塑料布。搶救室那卷塑料布是大號的，一晚上封床、墊臺面，用得飛快，剩的不多了。她扯下一段鋪在沒換的床單上，塑料嘩啦響，壓住了那股一直往鼻子里鉆的餿味，只壓住一半。
平車推進搶救室，跟車的年輕男人也上來搭手，手背幾道黑泥，像在油水里蹭過。沈硯掃了一眼：“你們在哪兒上班？”
“物流園，臨江北的冷庫。”
沈硯記住了這三個字，沒作聲。
女人還想擠進來：“我不出去！”
“門不關他做不了檢查。”沈硯看著她，沒提高聲音，急診里嗓門一高，外面一片就跟著炸，“出去，門給你留條縫。”
年輕男人把她拉了出去。
血氧夾夾上手指，數值跳了幾下，停在83。
“沈醫生。”張敏聲音變了。
“我看見了。”沈硯盯著病人的臉，忽然抬手，“都退開，別貼他的臉。”
話音沒落，病人的眼睛睜開了。
那不是醒。醒的人會找光、找聲音、找自己在哪。他沒有。眼珠轉得很慢，最后釘在離得最近的老趙臉上。
“退開！”沈硯一把去拽老趙。
晚了半秒。病人從平車上彈起來，一口咬住老趙的手腕。監護線被扯飛，報警聲炸響。另一個護工撲上去壓肩。
沈硯卡住病人下頜往外掰。掰不動。牙咬得太死，不是抽搐誤傷，抽搐會松、會顫，這是死死咬定一個動作。他離得近，聞到一股發酸的餿味，像保溫桶里悶壞的隔夜肉湯。
“約束帶！鎮靜！”
張敏手忙腳亂扣約束帶，第一根沒扣上。病人的手腕在床欄上蹭破一塊皮，他卻連躲都不躲。
沈硯看著那塊破皮：沒有痛覺反應。
又一個不對的地方。
老趙總算把手抽出來，手腕外側缺了一塊肉，血順著掌根往下淌。他臉上的火氣一下沒了，只剩白：“他咬掉了……他真咬掉了。”
“去沖水，十五分鐘，別包。”沈硯頭也沒回，“現在就去。”
針推進去，病人的眼睛轉向沈硯。燈這么亮，那點瞳孔紋絲沒動。
急診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值班行政主任鄭主任站在門口，口罩掛在下巴上：“沈醫生，發熱門診交代了，這類先按普通感染寫。”
“他咬人不松口，痛覺沒了，瞳孔不對光。”沈硯一字一頓，“這三樣，沒有一樣是普通感染。”
“意識不清、攻擊行為而已。”鄭主任皺眉，“別寫特殊，先控場。一百多號人在大廳，你喊一句不明傳染病，后果誰擔？”
“我不用喊。”沈硯按住病人的手腕，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倆聽得見，“我告訴你今晚會發生什么，他撐不過半小時。而且他不會是今晚唯一一個。”
主任盯著他，像在看他是不是瘋了。
病人的掙扎慢慢弱下去。監護儀上的心率從一百六往下掉，血氧斷斷續續。沈硯探脈，先快、亂，接著在指腹下斷了。
“腎上腺素。搶救。”
胸外按壓、插管、推藥、換人。沈硯跪在平車邊，掌根壓著那人的胸口，一下一下，壓到自己后背發酸。監護儀上的數字一個比一個難看，腎上腺素推下去，那條線只彈了兩下，又平回去。搶救室里只剩數字、報警和手套摩擦塑料布的聲音。門外家屬隔著玻璃哭，聽不清詞。他心里清楚這人拉不回來了，手上的動作卻一下沒停，人沒宣告死亡，他的手就停不下來，這是規培三年養出來的規矩。
二十三點十九分，心電拉成一條直線。
“死亡時間，二十三點十九。”
張敏低頭寫記錄：“死因寫什么？”
感染性休克能寫，呼吸循環衰竭也能寫，急診記錄里有的是能交差的詞。沈硯看著平車上的男人，最后說：“先空著。”
門外，老趙坐在椅子上，手腕的紗布已經包上了，包早了，血從邊緣滲出來。那卷紗布也是新拆的，急診的紗布本來就緊，這一包下去，柜子里又空一格。老趙顧不上這些，他攥著另一個護士的胳膊，一遍遍問要不要打狂犬、算不算工傷，問一遍沒人答，再問一遍，指節攥得發白，聲音一聲比一聲尖。
沈硯的手機在口袋里震。不是內部群，是他自己撥出去的那個號，妹妹沈晚。**回，還是占線。晚上九點多她發來兩條“學校讓別出門”，之后就沒了音。
他把手機塞回去，指腹在屏幕上停了半秒，才松開。內部群隨即跳出一條：發熱病例多，注意輿情，未經確認信息不得外傳。底下一排“收到”。沈硯沒點。
候診椅上，有個年輕女人一直沒走。她是剛才那陣亂里被送進來的，額角貼著紗布，說是在冷鏈園區外頭撞了車，人沒大事，可從進門起就攥著手機不撒手，逢人就問醫生在哪。這會兒她抬起頭，手里那部手機屏裂得像蛛網。
“醫生。”門外哭的喊的亂成一片，她這一聲卻穩，“冷鏈園區，我拍到了。”
沈硯沒有立刻過去。
平車上，蓋上白單的男人露出一只手，指甲縫里那點黑泥沒洗掉，腕上被約束帶勒出一圈紅印。張敏轉身去拿死亡記錄。
白單邊緣，動了一下。
那根垂在床邊的食指，慢慢彎起來，指甲刮了一下床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