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輩子,我是高三最慘的班主任。
給學生補課,被舉報違規輔導。
幫烈士子女加分,被誣陷收受賄賂。
鼓勵抑郁癥學生,被扣上霸凌的**。
最后被家長開著大貨車,撞死在高考考場外。
再睜眼,回到**第一次舉報我那天。
她清了清嗓子:"老師,教育局明確規定不許課外輔導,你不知道嗎?"
我拿出手機,點開錄音。
"知道。"
"你說,我聽。"
大腦里轟的一聲炸開。
眼前的熒光燈管還在嗡嗡響,***粉筆灰的味道鉆進鼻腔。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長、干凈,沒有血,沒有骨折后的畸形。
活的。
講臺下坐著四十七個學生,埋頭做題,筆尖摩擦試卷的沙沙聲此起彼伏。
教室后面的墻上貼著紅色**:"距高考還有31天。"
31天。
我記得這一天。?????
因為上輩子,就是這一天晚上,那個剛轉來的新**站起來,當著全班四十七個人的面,質問我為什么敢違規輔導。
然后一切開始崩塌。
舉報、誣陷、**、大貨車。
我死的時候,身體從車輪底下彈起來飛出去七米遠,后腦勺撞上路燈桿,眼前的天空碎成一地白光。
現在這片白光退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教室里四十七張年輕的臉。
"梁老師?"
講臺第一排,賀豐年嘴里叼著半根火腿腸,看我呆呆站著,歪頭問了一句。
我深吸一口氣。
"沒事。"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干澀,我端起保溫杯灌了一口水,手指微微發抖,但杯壁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腦子飛速運轉。
今天是五月六號。
我死在六月七號。
中間三十一天,一場接一場的災難像被人精心排列過的多米諾骨牌,推倒第一塊的,就是今晚。
晚自習七點半,我在***給幾個數學偏科的學生講錯題。
七點四十五分,鐘令儀站起來。
我看了一眼手表。
七點四十二分。
還有三分鐘。?????
我把手機摸出來放在講臺左側,食指劃開屏幕,點進錄音軟件,按下紅色按鈕。
然后翻開教材,繼續講。
"這道概率題的關鍵在于條件概率的轉換,你們看……"
我的聲音很穩。
比上輩子穩得多。
上輩子這個時候,我在認真講題,根本沒注意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那個扎馬尾的女生正在舉手。
這輩子,我余光一直鎖著那個方向。
三分鐘到了。
"老師。"
聲音清脆、篤定,帶著某種義正辭嚴的調子。
鐘令儀站了起來。
她穿著校服,馬尾扎得一絲不茍,校徽端端正正別在左胸口。轉學來才三天,教務處就任命她為新**,理由是她上一所學校的年級排名常年第一,是今年最有可能沖擊省狀元的苗子。
她長得白凈秀氣,站起來的姿態挺拔得像一棵小白楊,但眼神里帶著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東西。
審視。
對,就是審視。
像法官看被告。
"梁老師,教育局下發過文件,明確規定在校教師不得利用晚自習時間進行額外輔導,避免給學生造成不公平的教育資源分配。"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全班都能聽見。
教室里的沙沙聲停了。
四十六個腦袋同時抬起來。?????
賀豐年嘴里的火腿腸差點掉桌上。
我看著她。
上輩子的這個時刻,我一臉懵。
我是一個教了四年書的年輕教師,沒見過學生這么當面質問老師的陣仗。我結結巴巴解釋了兩句,什么"只是順便講一下"、"沒有額外收費",越描越黑,最后尷尬地收了教材回到講臺。
第二天,她一封舉報信遞到了教務處。
這輩子?
我看著她義正辭嚴的臉,想起了自己后腦勺撞上路燈桿時的那一聲悶響。
笑了。
"你叫鐘令儀,對吧?"
"是。"
"好,你先站著,別急。"
我從講臺下面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打開了一個文件夾。
上輩子被撞死之前的一年里,我把教育局每一份跟教師行為相關的****都查過一遍。
不是因為想自保。
是因為我想弄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答案是沒有。
但那時候已經太晚了。
這輩子不晚。
我把筆記本屏幕轉過來,對著全班。
"你說的文件,編號是教基〔2023〕14號,對嗎?"?????
鐘令儀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應該是。"
"應該是?"我翻出文件全文,"我幫你確認。這份文件的原文是——嚴禁在校教師利用課余時間組織有償補課或變相有償輔導。***有兩個,第一個,有償。第二個,組織。"
我放下鼠標,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我收過在座任何一個人的錢嗎?"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
賀豐年第一個喊:"沒有!"
**跟上:"從來沒有過!"
七八個學生幾乎同時搖頭。
"第二,"我繼續,"我在***給幾個同學講錯題,是晚自習正常教學行為的延伸,不屬于組織補課。教育局同年下發的補充說明——教基〔2023〕14號附則第三條明確寫了,教師在正常自習時間內,針對學生提出的具體學業問題進行個別答疑,不屬于本文規定的課外輔導范疇。"
我一字一字念出來。
念完了,合上筆記本。
鐘令儀的嘴唇緊緊抿著。
"梁老師,即便文件上這樣寫,你也應該提前向學校報備——"
"報備了。"
我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遞到她面前。
"上周五遞交的《晚自習個別答疑備案表》,趙校長簽字,教務處蓋章,一式三份,教務處一份,年級組一份,我手里一份。"
鐘令儀低頭看著那張紙。
趙校長的名字、日期、鮮紅的公章。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整個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后排有人在偷偷吸可樂。
"還有問題嗎?"我問。
她抬起頭。
眼神里的審視還在,但混進了一點別的東西。
不確定。
"……沒有了。"
"沒有了就坐下。"我把備案表收回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下面繼續講概率題。賀豐年,你的火腿腸收起來,這里是教室,不是**攤。"
"嘿嘿,梁老師,我這不是補充能量嘛……"
賀豐年嬉皮笑臉地把火腿腸塞進課桌里,偷偷沖旁邊的**比了個大拇指。
**嘴唇翕動,無聲地說了三個字:"六,太六了。"
鐘令儀坐回座位。
她翻開筆記本,開始寫字,但握筆的手指關節發白。
我看在眼里,沒說話。
回到講臺,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
錄音時長:四分二十三秒。
我按下了保存。
文件名我改成了:第一刀。
下課鈴響的時候,學生們三三兩兩收拾東西往外走。
賀豐年路過講臺,壓低聲音:"梁老師,你今天怎么跟開了掛似的?我認識你三年了,頭一回見你懟人這么絲滑。"
我往書包里塞教案。?????
"當老師當久了,總得學會翻文件。"
賀豐年撓了撓肚子上的肥肉,將信將疑地走了。
教室空了之后,我在講臺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操場上傳來最后一批住校生跑步的腳步聲,節奏沉悶、規律。
我從兜里摸出手機。
打開備忘錄。
開始打字。
第一行:5月7日,鐘令儀會向教務處遞交正式舉報信,指控我"利用晚自習時間開設小灶"。
第二行:5月19日,家長會。她會在家長面前質問我給江錚走特殊加分通道。
第三行:6月6日,高考前一天。她會在全班面前說林小鹿有精神病。
**行:6月7日。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行,我沒寫。
因為這輩子不會有**行了。
我把手機鎖屏,裝進兜里,關燈,鎖門,走進走廊。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回響。
五月的夜風從窗縫里灌進來,帶著操場上剛修剪過的青草味。
我停在樓梯口,扶著欄桿往下看。
一樓門廳的燈還亮著,保安老張蹲在門口吃泡面。
這里的一切都還在。?????
都還完好。
我的學生還活著,我也還活著。
手指收緊,欄桿上的鐵銹硌進掌心。
這輩子,誰都別想動他們。
誰都不行。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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