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嚴明------------------------------------------。，將這座北方小城里每一個人都困頓其中。空氣稠得能擰出水來，混著柏油路面被曬化后那股黏糊糊的氣味，從窗戶縫里擠進來，讓人昏昏沉沉，像被灌了一腦袋漿糊。。七月正是它們最囂張的時節，記憶里每一年的夏天都是鋪天蓋地的蟬聲，從早吵到晚，吵得人心煩意亂卻又習以為常。，不知來處，不知去向，像是空氣本身在震顫，又像是什么東西在地底深處緩緩呼吸。，這讓夏天變得古怪，變得不完整。，也讓人坐立難安。，百無聊賴地盯著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國槐。，校服洗得有些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眉眼之間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淡漠。這種淡漠讓他在人群里不算顯眼，又剛好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哥，然哥？”同桌**壓低了嗓子湊過來。**姓龐，大名龐岳，但全班都叫他**，叫了快一年，他自己也認了。，小眼睛里閃著八卦特有的光。“又咋了？”李然沒回頭，依舊看著窗外。“聽說了沒？西山又有一具無名**。又”字咬得很重。，李然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在這座十八線小城市里，只有八卦消息才是傳播速度最快的東西。，麻將館里的大媽一邊搓牌一邊分析，出租車司機一邊打表一邊添油加醋，家長群里的消息更是九十九加，每條都帶著三個以上的感嘆號。
西山，無名尸第三具了。
“還沒抓到嗎？都多長時間了？”這悶熱的夏日讓李然沒有精神開口，語氣懶洋洋的。
最初的幾天，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全城。晚自習提前一小時結束，菜市場傍晚六點就收攤，連廣場舞都停了。
可是時間長了以后，人們也就只留下了漠然。恐懼是有保質期的，過了那個勁頭，就只剩下一種麻木的小心，只會更加仔細地關上門窗，然后該干什么干什么。
官方倒也出面了幾次，向群眾匯報案件進展與偵破成果，措辭講究，說了很多，又什么都沒說。
“不，然哥，我可聽說了——”**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嘴唇幾乎貼上了李然的耳朵，呼出的熱氣帶著一股辣條味兒。
“八成不是人做的案！”
**那張圓臉上寫滿了驚懼和興奮，是那種又害怕又想講的表情，像半夜窩在被子里打手電筒講鬼故事的小孩。
李然終于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停停停。兄弟，你還不如好好想一想，理科學考怎么過呢？”
“那多沒勁啊。”**撇了撇嘴，瞬間對理科失去了全部興趣，身體往椅背上一靠，“再說了，這種事情看命。”
兩個人都是文科班的，學政史地，對理科只有應付二字。
物理化學加起來能及格就謝天謝地，生物更是全靠蒙。
就在**還要繼續往下說的時候，一聲十分清脆的響動從后門傳來。
是鞋底敲擊地板的聲音，帶著某種刻意為之的節奏感。
兩人心中同時一緊，暗道苦也。
在這個時間段，會出現在后門的只有一個人——班主任老趙。
打眼一看，果不其然。一個中年禿頂教師正站在后門玻璃窗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老趙的頭頂在日光燈下反著光，像一顆打磨過的鵝卵石，配上那張不怒自威的臉，殺傷力翻倍。
一個眼神。
足夠了。
兩個人灰溜溜地從教室后門走了出去。走廊里回蕩著老趙中氣十足的訓斥聲，大意是“自習課交頭接耳屢教不改”之類的話。結果不出所料——回家反省一下午。
出意外的二人屢教不改。
李然推開家門的時候，屋子里沒有一絲聲響。沒有一個人。
他是一個孤兒。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沒了，怎么沒的，沒有人告訴過他，他也從來不問。
親戚們像踢皮球一樣把他踢來踢去，最后是遠房一個表姑收留了他，給了一間老房子住。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老式裝修。李然換了拖鞋，走進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無聊地翻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將瞳孔染成一片幽藍。
“靈氣又復蘇了，大勢所趨。”
“燕山騰龍至，渤海鬧海。”
“西夏黑城遺址，鐵甲古尸。”
“梵凈山佛音傳世，龍泉三劍四刀飛四方。”
諸如此類，數不勝數。
國外那就更亂了。光李然知道的就有十余起——雷家崗海怪吃人，阿貝希爾飛天蝙蝠事件，歐洲泛吸血鬼狼人復興，很多光怪陸離的故事。
李然一條一條地劃過去。他期待著靈氣復蘇，當然期待。
一個普通的高中生，沒有**，沒有錢，沒有任何拿得出手的特長，如果世界一直這樣平庸下去，他這一世大概也不會有什么波瀾。
但如果靈氣真的復蘇了，一切就不一樣了。
但也只是期待。因為終究只是傳聞。
不過，他比別人知道得稍微多一點。不是多很多，就是多了那么一點點。
這一點點足夠讓他看清，網上那些消息里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還有些看似假的其實是真的。
他活過的日子比這具十六歲的身體應該擁有的要長出不少——他叫壽玉，這具叫“李然”的軀殼不過是他在這一世寄居的身份。無盡歲月里，他換過很多名字，很多面孔，李然只是其中之一。
就在他思索的時候，一種無比沉重的壓力毫無征兆地降臨了。
像是有千萬道目光同時落在了他的身上，從四面八方，從天花板的每一道縫隙，從地板的每一寸表面，從空氣的每一粒分子里。
那些目光沒有溫度，沒有感情，只有純粹的、絕對的注視。
李然的身體瞬間僵住了。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連吞咽都做不到。
然后光在消失。不對，不是天黑了。窗外明明還是午后兩點的光景，但視野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像是有人用墨汁從視野邊緣往中心涂抹，緩慢而不可**。
不是天黑了，而是他沒有視覺了。
李然驚慌失措，不敢亂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身體像是被澆筑在了床上，每一塊肌肉、每一條神經都被無形的力量鎖死。他連眨眼都做不到。
那個存在在看著他。
他感覺到了。雖然失去了視覺，但另一種感知卻在黑暗中變得前所未有的敏銳。那個存在就在他面前，龐大，古老，帶著一種讓人從骨髓里感到戰栗的氣息。
然后是一爪。
他“看見”了那一爪。在純粹的黑暗中，一個比黑暗更深的輪廓朝他襲來，直直朝面門而去。五根利爪，或者更多，形狀在不停變化，唯一不變的是那致命的軌跡。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慢到他能看清每一根利爪的弧度，但就是慢得讓人無處可逃，像是被鎖死在琥珀里的蟲子。
避無可避。
就在這一刻，一張狼皮擋了下來。
土**的皮毛，針毛粗硬，帶著某種古老而荒涼的氣息。狼皮展開的瞬間，那股致命的壓迫感被阻隔了開來，像是有一堵墻憑空出現在他與那個存在之間。
驚雷一聲，玻璃乍破。碎碴飛濺，窗框震動，書架上的幾本書嘩啦啦地掉下來。
不知什么色的光涌進了他的眼中——不對，不是光，是別的什么——然后他的視力回來了。
屋子里什么都沒有變。窗外的陽光依然熾烈，空調的壓縮機還在嗡嗡地轉，一切如常。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但李然知道，一切都變了。
他的額頭上，出現了一塊黑色的花瓣。輪廓清晰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顏色濃黑如墨，卻又隱隱透出一種詭異的光澤。
花瓣的邊緣微微卷曲，像是剛從枝頭摘下來，還帶著某種不祥的生命力。
上面清晰地刻著一個字——死。
“跑。”現在李然心中只有一個字，跑。
他動了。動作干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旅行包，把能穿的衣服一股腦塞進去，然后是抽屜里的***、***、壓在枕頭底下的現金。
他數了數，所有積蓄加起來，一萬塊出頭。簡單整理之后，他將那張狼皮緊緊裹在衣服內側，貼著胸口。狼皮的觸感粗糙而溫熱，帶著一種微弱而穩定的脈動。
無盡歲月的流離讓他習慣了離開。壽玉這個名字他已經用了太久，久到“李然”這個身份不過是漫長旅途中又一個即將被甩在身后的站臺。
趕往火車站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些**。西山上的無名**，他見過照片——沒有瞳孔，只有眼白。不是翻上去了，是沒有了。而且**頭頂也不過是一點點黑而已。
為什么他的頭頂卻是一瓣花？
完整的花瓣，帶著要命的死字。
最讓他心驚膽戰的是，西山上的**沒有人可以認得出來。
五官雖然完好，所有技術手段都無法比對出身份，像是連存在本身都被抹去了。而他的身邊，也總有一種少人的錯覺——走在街上，他會突然覺得某個應該存在的人不見了，不是具體的誰，而是一種模糊的缺失感，像拼圖少了一塊。
身為一只精怪，他對這些是最為惶恐的。所有不安都是預警，所有靈異都是先兆。
就在他的腳即將踏上火車站售票廳臺階的那一刻，一股熱浪朝他撲面而來。
“壽玉。”
一個聲音回環在他的耳邊，反復來去。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從頭頂，從腳下，從骨頭縫里滲進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燒紅的鐵，烙在他的耳膜上。
“你還想往哪逃？”
李然——壽玉——緩緩轉過身。
廣場上空無一人。剛才還零零散散的行人全都不見了，世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清空了。然后他看到了。
天空中，一尊身披赤焰的道人正從天而降，周身纏繞著真實的、燃燒著的火焰。他的面目在火焰中若隱若現，只能看到一雙燃燒著金色光芒的眼睛。
但更詭異的是他身后的東西——一只渾身由瞳孔構成的獅子。
大大小小的瞳孔密密匝匝地覆蓋在獅子的身體表面，各自轉著各自的方向，卻同時都在看著你。
獅子的形態也在不斷變化，時而大如卡車，時而小如家犬，像一團無法確定自身形態的噩夢。
壽玉深吸一口氣，然后跪了下去。雙膝磕在滾燙的地磚上，頭重重地磕下去，砰的一聲，抬起來，再磕下去。
三跪九叩，古禮周全，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茍。
“后生晚輩有禮了！”壽玉當即跪拜在地，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
可是周邊已變成了火的天地。地面在燃燒，天空中彌漫著暗紅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塊。
壽玉汗如瀑下。
“天火教赤井，乃是天火祖師二十七代傳人，而今祖師過壽，正缺你這一雙玉眼，當個大大的彩頭。”那道人說罷之后，便狂笑不止，笑聲在火海中層層疊疊地回蕩。
座下猛獅已有前傾之態，獅口微張，露出里面漆黑的空洞。
欲要噬人。
“你這雙眼睛，貧道就先收下了。”
就在那人與獅子欲害壽玉的前一刻，一張土黃狼皮護在了壽玉的身前。
那狼皮迎風而長，足足三丈見方，粗硬的針毛根根豎起，將壽玉整個人擋在身后。皮面上一行行金字浮現，每一個字都在燃燒，每一個字都在發出低沉的轟鳴——
大命詔曰：見利不破，見火不破，見天不破，見地不破，水不得浸，土不得腐。
“帝淚？”赤井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驚訝，那只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被無形的壁壘擋住了，“大神通有手段！”
“不過而今死印已種，你奈我何啊？”他的語氣又恢復了那副輕描淡寫。
“他不會放過你的，你還不如現在將你的雙眼送給貧逼”
死印已種。這四個字比任何威脅都更可怕。那些西山上的**，頭頂只有一點黑——那些人可能只是被波及，被擦傷。
而他額頭上是一整瓣花，是精心挑選的，是被鄭重標記的。
“妖道，今日的仇，玉記下了。”壽玉不再猶豫，猛地一拳轟向心臟。
拳頭砸在胸口，骨節撞擊的悶響在火海中格外清晰。
頓時玉漿順著七竅噴涌而出——不是血，是一種溫潤的、散發著幽幽綠光的液體，從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里**涌出，帶著一股清冽而甜膩的氣息。
土黃狼皮裹著一道綠光沖天而去，黑紅二色緊隨其后。
“玉光耀大千世宇，獻帝淚會天時遇。”
那狼皮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光線彎折，方向模糊，時間本身像被揉皺的紙。然后——頓的不見了。
不是消失，不是飛走，是憑空從現實中剪切掉了。
那抹玉色順著光陰長河逆流而去。
廣場上，赤井坐在獅背上，仰頭看著綠光消失的方向。他座下的黑瞳獅子發出低吼，身上幾百只瞳孔同時轉向天空，一齊收縮，又同時張開。
道人伸出手，在空中隨意一抓，一縷殘留的綠色光絲被他捏在指尖，掙扎了幾下便消散了。
他翻身落地，赤足踏在燃燒的地面上，每走一步身上的火焰就熄滅一分，走到第七步時，已變成一個穿著普通道袍的中年男子，面目平平無奇。
走出廣場時，那些消失的行人又出現了，出租車司機還在聽收音機，一個母親牽著孩子的手從他身邊走過，對他視若無睹。
世界恢復了正常。只有廣場正中央的地磚上，多了一片巨大的焦痕，漆黑如墨，形狀像一朵盛開的黑色花瓣。
天地嚴明。
道人，瞳獅，不得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