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照得整座山谷像沉在海底。紀云禾靠在廊柱上，指間把玩著一枚剛摘的朱果，沒吃，只是轉(zhuǎn)著玩。谷里的規(guī)矩她比誰都清楚——馴鮫人，斷其尾，取其淚，成其珠。前頭已經(jīng)折了三撥人，都被那鮫人的尾巴扇出了血。“云禾姐姐！”。洛錦桑今日穿了件鵝黃的裙子，裙擺上繡著蝴蝶，走起路來撲棱棱的，像隨時要飛走。她湊過來壓低聲音：“你真要去馴那條大尾巴魚？聽說他脾氣壞得很，前日把思語師姐的胳膊都打斷了。”：“吃你的。”，又含含糊糊地說：“我打聽到了，那鮫人被鎖在寒潭里，鐵鏈是玄鐵打的，尾鰭上釘了三根鎖魂釘……”她說著自己先打了個哆嗦，“順德仙姬好狠的心。”。月光照在她淡青色的衣袖上，袖口繡著萬花谷的藤紋。她抬手理了理耳墜，忽然笑了：“小蝴蝶，你說一條魚被關(guān)在潭里，最想要什么？水？是海。”紀云禾轉(zhuǎn)身往寒潭的方向走，裙擺掃過石階上的青苔，“他最想要的是回不去的故鄉(xiāng)。”：“那我跟你一起去！你去干什么？數(shù)他尾巴上有幾片鱗？我……”洛錦桑眼珠一轉(zhuǎn)，“我去給你望風(fēng)！萬一谷主來了呢？”。這只**百幻蝶跟了她這些年，嘴上說著攢靈石逃離萬花谷，真到要緊時候卻一步也不肯走。笨是笨了點，但笨得讓人心軟。，四面是刀削似的石壁，只有一條窄道通進去。越往里走水汽越重，空氣里泛著淡淡的腥咸——是海的味道，卻又被禁錮在這狹小的山谷里，顯得格外委屈。。
月光從石壁的縫隙間漏下來，照得水面銀晃晃的。水下有影子，很大的一條，蜷在潭底一動不動，像一塊沉了很多年的石頭。鐵鏈從水底延伸出來，釘死在岸邊的石樁上，鎖鏈上刻滿了壓制靈力的符文。
“長意。”紀云禾開口。
水下的影子動了動，沒抬頭。
“我是萬花谷的御靈師，來馴你的。”她蹲下身，指尖探進水里，“你聽得懂我說話吧？”
水面忽然炸開！
一條銀白的尾鰭破水而出，帶著凌厲的水花直掃過來。紀云禾早有準備，側(cè)身一讓，那尾鰭擦著她的耳畔掠過，帶起的風(fēng)割斷了她一縷碎發(fā)。鐵鏈嘩啦啦繃到極限，尾鰭在半空僵了一瞬，又重重砸回水里，濺起三尺高的浪。
洛錦桑在后頭倒抽一口涼氣。
水花落下之后，紀云禾終于看清了那張臉。濕漉漉的銀白長發(fā)貼在頰側(cè)，額角有一道淡青色的鮫紋，眼睛是罕見的淺藍色，像冰層底下封著的海水。他整個人沉在水里，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雙眼——那眼神里全是戒備，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幼獸，明明怕得要死，卻偏要齜出牙來。
紀云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剛被林滄瀾從街上撿回來的時候。那老頭蹲在她面前，笑瞇瞇地問她叫什么名字。她也是這樣瞪著眼睛，渾身發(fā)抖，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哭。
“你的尾巴很漂亮。”她說。
水里的鮫人瞇了瞇眼，像是沒料到她會說這個。
紀云禾從袖中摸出一枚海螺。那是她今早在谷口撿的，不知道被誰遺落在石縫里，殼身已經(jīng)有些發(fā)白了。她把海螺放在水邊的石頭上：“我明天再來。”
轉(zhuǎn)身走了兩步，身后傳來很輕的水聲。她沒回頭，但聽見洛錦桑小聲說：“云禾姐姐，他……他把海螺拿走了。”
“嗯。”紀云禾彎了彎嘴角，“走吧。”
回去的路上洛錦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他好兇啊！那一尾巴要是掃實了，姐姐你的腦袋怕是要開瓢！不過……他長得可真好看，眼睛像……像……”
“像什么？”
“像我在**老家見過的，月光下的琉璃海。”洛錦桑認真地說。
紀云禾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不怕他了。”
“兇是兇了點，”洛錦桑撓撓頭，“但他看你的眼神，好像沒那么兇。”
紀云禾沒說話。她當(dāng)然注意到了——那鮫人把海螺攥進手心的動作，快得像怕被人搶走。一個被囚禁、被釘了鎖魂釘、被送到陌生之地任人宰割的鮫人，居然還會對一枚普通的海螺露出那樣珍重的神色。
她忽然有些后悔。后悔主動請纓來馴他，后悔接下這樁差事。因為她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開始心軟了——而心軟，在萬花谷是最要不得的東西。
第二日紀云禾再去寒潭時，帶了吃食。
洛錦桑跟在她后頭，懷里抱著一兜子剛摘的果子，邊走邊掉。紀云禾回頭幫她撿，兩人耽誤了好一會兒，到寒潭時天色已經(jīng)暗了。
鮫人浮在水面上，銀白的長發(fā)鋪散開來，像一朵開在水里的花。聽見腳步聲，他偏過頭，淺藍的眼睛望過來——比昨日少了些戒備，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紀云禾在潭邊坐下，把果子放在石頭上：“吃不吃？”
鮫人不說話。
“你不吃，我就拿走了。”
她作勢要收，水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準確地按住那枚最大的朱果。指甲是半透明的，泛著珍珠似的光澤，指節(jié)分明，很好看的一只手。紀云禾順著那只手往上看——鮫人已經(jīng)游到了岸邊，半個身子探出水面，銀白的發(fā)尾濕漉漉地貼在鎖骨上。
他把朱果放進嘴里，咬了一口，眉頭微微皺起。
“酸了？”紀云禾笑，“那換一個。”
她又遞過去一枚紅的。這次鮫人接得很快，嚼了兩下，眉頭舒展開來。
洛錦桑躲在十步開外的石頭后面，探出半個腦袋偷看，嘴里小聲嘀咕：“吃了吃了！云禾姐姐喂的果子他吃了！”
紀云禾沒理她，只是看著眼前的鮫人。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嘗什么了不得的珍饈。吃完一枚，他看了看紀云禾，又看了看石頭上剩下的果子，沒再伸手。
“想吃就吃。”紀云禾說，“都是給你的。”
鮫人搖了搖頭，把剩下的果子往她那邊推了推。
紀云禾愣了一瞬。她是萬花谷的御靈師，是林滄瀾?zhàn)B大的藥人，從小到大沒人教過她“分享”兩個字怎么寫。可眼前這個被鎖鏈釘在潭底的鮫人，卻把到嘴的食物推了回來。
“你……”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聽見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洛錦桑從石頭后面跳出來：“云禾姐姐！有人來了！好像是……是狐族的人！”
紀云禾倏地站起身。狐族與萬花谷素?zé)o往來，怎么會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她下意識擋在潭邊，把鮫人護在身后。
來的是一個女子，穿一身火紅的衣衫，發(fā)間簪著狐尾狀的銀飾。她步履匆匆，神色焦急，看見紀云禾時明顯愣了一下，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在水中的鮫人身上，忽然亮了。
“是你！”那女子上前兩步，“你還記得我嗎？三日前在北海邊，你救了我——我是青丘狐族的卿瑤！”
紀云禾回頭看鮫人。他依然浮在水里，淺藍的眼睛望著那個叫卿瑤的狐族女子，沒什么表情，過了好一會兒，才幾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
卿瑤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我找了你三天……我以為你被順德的人抓走了，原來你在這里。”她轉(zhuǎn)向紀云禾，語氣忽然變得鋒利，“你是萬花谷的人？你們把他關(guān)在這里？”
紀云禾還沒來得及回答，洛錦桑先跳了出來：“你誰啊你！這是我們?nèi)f花谷的犯人，輪得到你一個狐族的來指手畫腳？”
“犯人？”卿瑤的聲音拔高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們憑什么——”
“憑順德仙姬的旨意。”紀云禾淡淡開口，“你有本事，去找順德要人。”
卿瑤的臉色變了變。順德仙姬的名頭，三界之內(nèi)沒人敢輕易招惹。她咬了咬唇，又看了一眼水中的鮫人，忽然壓低聲音：“我會想辦法救你出去的。”
說完她轉(zhuǎn)身便走，紅裙在夜色里像一簇跳動的火，很快消失在石壁的拐角處。
寒潭重新安靜下來。夜光苔蘚的幽藍光芒映在水面上，把鮫人的側(cè)臉照得半明半暗。紀云禾低頭看他，發(fā)現(xiàn)他正望著卿瑤消失的方向，淺藍的眼睛里浮著一點她看不懂的光。
“你救過她？”紀云禾問。
鮫人收回目光，看著她，又點了下頭。
“為什么？”紀云禾蹲下來，與他平視，“你自己都被抓了，還去救別人？”
鮫人沒有回答。他只是從水下慢慢抬起手，掌心里躺著那枚她昨日給的海螺，被水泡得濕漉漉的，卻被他攥得很緊。
紀云禾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洛錦桑在旁邊扯了扯她的袖子，小聲說：“云禾姐姐……他好像跟傳聞里的不太一樣。”
是不太一樣。傳聞里說鮫人長意冷血無情、兇殘暴戾。可紀云禾看見的，是一個被釘在潭底、卻還把果子讓給別人的傻子。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我明日再來。”
走了幾步，身后傳來極輕的聲音，像水滴落在石頭上——
“……海。”
紀云禾猛地回頭。
鮫人仍然浮在水里，淺藍的眼睛望著她，嘴唇微微張合，又重復(fù)了一遍：“……海。”
這是他開口說的第一個字。
紀云禾站在原地，夜風(fēng)把她的青衫吹得獵獵作響。她忽然想起自己今早說過的話——他最想要的是回不去的故鄉(xiāng)。
可她給不了他海。她連自己的自由都給不了。
“我知道。”她說，聲音很輕，“我知道你想回家。”
鮫人望著她，那雙淺藍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東西碎了一下，又很快凝住了。
洛錦桑在旁邊吸了吸鼻子，小聲嘟囔：“我怎么有點想哭呢……”
紀云禾沒理她，轉(zhuǎn)身走了。身后的寒潭水聲細細碎碎的，像一條魚在反復(fù)翻攪著同一片水面。她知道他在等，等一個永遠可能不會來的承諾。
可她偏偏，開始想要給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