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魂村孤兒------------------------------------------。，臉貼著爛草，鼻子里全是泥腥味。頭頂的天灰白灰白，雨剛停，草葉上的水順著脖子往衣領里鉆，冷得他牙齒磕了兩下。。，指頭上沾著紅，混著泥，糊得難看。腦袋里也亂，前一刻還在狹小出租屋里翻舊書，后一刻就被一群小孩推倒，后腦勺磕在石頭邊，耳朵里全是笑聲?！耙巴拮舆€敢搶餅！打他，他又沒人撐腰！”。，膝蓋一軟，又坐回泥里。六歲的身子太小，肚子癟著，胳膊細得一把能捏住?；也级桃沦N在背上，袖口磨破了線，露出手腕那截發白的骨頭。。。，掌心有舊繭，也有新蹭出來的血印。不是他原來那雙手。。破屋，冷灶，半個缺口的木碗，墻邊堆著幾捆柴。還有一個名字。。。，村里看他年紀小，偶爾給口剩飯。平日里誰家缺人拾柴、趕雞、扛麥稈，就喊他去跑腿。給多少吃的，全看那家當天心情。
這些記憶擠得他太陽穴兩邊一抽一抽地疼，牙根也跟著發酸。
林燼抬頭看向前頭。
低矮的泥墻一排排趴在村路兩邊，墻根長著亂草。遠處麥田被雨水壓彎，黃綠一片連到舊祠堂。祠堂門上掛著塊舊牌，字被風雨磨得發灰，門縫里露出一角褪色畫像。
村口那邊有根木桿，桿子上掛著武魂殿分殿的旗。布面舊了，邊角破了口，可插在那里，還是讓人挪不開眼。
武魂殿。
圣魂村。
林燼的手停在額角，血從指縫里又往下淌。
他把這幾個字在嘴里滾了一遍，嘴唇干得起皮。
斗羅**。
不是做夢。夢里聞不到這股爛草味，也不會餓得肚子往里擰。
他扶著草垛站起來，腿肚子打顫，腳下的泥把草鞋邊都裹住。村路上有人走過，扛著鋤頭的漢子瞧見他，步子偏了半尺，繞開草垛過去。
那人嘴里嘀咕：“又跟人打架？這娃真能招事。”
旁邊挑水的婦人看了看林燼額頭，手在水桶提繩上換了個位置，沒停腳，只朝自家門口喊：“二寶，離那邊遠點，衣裳弄臟了我可揍你?！?br>林燼把手上的血往衣擺上擦。
他沒往那婦人跟前湊。
原來這村子里的人看他，就是這么個看法。打死打傷倒也犯不上，可誰也不想把麻煩攬回門里。
他沿著墻根往前走，腳步踩在濕泥上，發出黏糊聲。路過一戶人家，灶煙從屋頂破洞里鉆出來，熱氣帶著麥餅味，勾得他胃里直抽。門口的黃狗沖他呲牙，鏈子一響，屋里有人探頭罵了一句。
“去去去，別在我家門口晃，狗咬了又得找村長說理。”
林燼停在門檻外兩步，把視線從灶臺邊移開，轉身走了。
背后那家小孩笑了兩聲。
“他還看呢，饞死他。”
“你別說，他真敢撿狗碗?！?br>林燼腳下加快，泥水濺到小腿上。他嘴里沒出聲，只把那家門口的木樁、歪掉的籬笆、兩個小孩的臉，挨個記住。
不為現在。
現在他這副身板，跟人拼起來，最多再添一道口子。
村子不大，從草垛走到祠堂也就一會兒。祠堂前的空地被雨水沖出幾道淺溝，墻上掛著魂圣畫像，顏色掉得厲害。畫像下面擺著幾張木凳，凳腿一高一低，靠墻處還有幾個灰黃布帶，像是辦事時才拿出來用。
林燼站在門外，看了一眼就退開。
武魂覺醒。
這四個字在腦子里冒出來。
圣魂村每年都等武魂殿的人來，六歲的孩子站在祠堂里，手一伸，是人是草，是錘是鐮，是廢柴還是能進諾丁城，全看那一下。
林燼今年也是六歲。
可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里面空蕩蕩的。沒有魂力在身體里轉，也摸不到什么武魂影子。書里那些人一覺醒就天光大亮，他現在連頓熱飯都蹭不上。
遠處傳來幾句閑話。
“老杰克昨兒還說呢，今年村里就盼唐昊家那個小子?！?br>“鐵匠家？那酒鬼天天醉，倒養出個懂事娃?！?br>“唐三清早又上山了吧？我挑水時瞧見了，小胳膊小腿的，跑得還挺快。”
林燼后背被濕衣服貼住，冷意鉆進皮肉里。
唐昊。
唐三。
這兩個名字一冒出來，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劇情突然對上了號。鐵匠鋪，酒鬼爹，清晨上山，藍銀草，昊天錘，先天滿魂力。
他站在祠堂陰影里，抬眼朝村后那座小山看去。
山不高，雨后霧氣貼在半腰。通往山上的小路被踩得發亮，草葉往兩邊倒。林燼把破草鞋上的泥蹭在石頭上，沿著墻根繞過去。
他走得小心，路上遇見人就低頭，像平時給人家跑腿那樣縮在邊上。沒人專門盯他。一個孤兒，額頭破了，衣裳濕了，這事在村里翻不起浪。
山腳下有塊大石頭，后面長著幾叢雜草。林燼蹲到石頭后，撥開草葉往上看。
山坡上，一個小孩正站在那里。
唐三比村里同齡孩子瘦，衣服洗得發白，袖口有鐵灰。雨后山路滑，他腳下卻少有亂步。呼吸壓得短，手臂抬落之間帶著勁兒，動作不像村童打鬧，倒像每天都按同一套練。
他面朝東方，天光從云縫里透出來時，眼睛睜著，視線落在遠處。過了片刻，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又低頭看向掌心。
林燼蹲在石后，半截身子藏進草里。
書里的東西擺在眼前，味道很怪。
他從前看劇情，只記得主角一路往上。現在蹲在泥地里，肚子餓，額頭疼，連呼吸都帶著草腥，才知道自己壓根不在那條路上。
唐三是鐵匠的兒子，身邊有唐昊。唐昊看起來醉，看起來窮，可那是昊天斗羅。哪怕現在爐子冷著、酒壇空著，也沒人真能踩到他們父子頭上。
林燼呢？
一間漏風破屋，幾口鄰居剩飯，村童推一下，他就能在草垛邊醒來。
山坡上的唐三忽然轉過頭。
林燼手指按進泥里，身子往石頭后壓低。額角的血滴到草葉上，他沒抬手擦，只把呼吸壓住。
唐三的視線在山腳掃了一圈。
隔著雨后草叢，林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那孩子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收了回去。過了會兒，唐三轉身下山，腳步落得輕，朝村里鐵匠鋪方向走。
林燼等腳步聲遠了，才從石后出來。
膝蓋蹲得酸，腳背被草莖割出幾道細口。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去管。
唐三察覺到有人。
這孩子不是村里那些只會扔泥巴的小鬼。林燼若是湊上去裝熟，沒準兩句話就把自己賣干凈。唐昊那邊更碰不得，哪怕只多看鐵匠鋪兩眼，也有可能被那個男人記住。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遠點，再遠點。
看清路，記住人，先把命吊住。
下山時，村里已經熱鬧起來。有人把濕麥稈攤開，有人趕著雞鴨往溝邊走。鐵匠鋪那邊傳來打鐵聲，不快，隔一陣才響一次。每一下都像敲在林燼背上，讓他忍不住把步子往另一條巷子拐。
他回到自己的破屋。
屋子在村尾，墻角塌了一塊，用幾捆柴擋著。屋里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只缺口碗，灶里存著冷灰。昨夜剩下的半塊草根餅被老鼠啃了邊，林燼拿起來拍掉灰，塞進嘴里。
餅硬，嚼起來磨牙。
他嚼得慢，把每一口都壓到爛，才往下咽。肚子里有東西落下去，手腳才回了點力氣。
床邊有個破木箱，里面裝著兩件舊衣，還有一塊用布包住的小石片。林燼翻出石片，借著門縫的光照了照額角。傷口裂在發際邊，血糊成一條。他抓了把草木灰，按在傷處。
疼意沖上來，他后槽牙頂住，鼻子里哼出短短一聲。
過了會兒，血止住些。
他把石片放回箱子，坐在床邊。屋外有孩子跑過，嘴里喊著要去祠堂玩。又有人說老杰克去村口了，好像要看武魂殿那邊有沒有信。
林燼聽著這些聲音，手搭在膝蓋上。
覺醒日還沒到。
在那之前，村里對每個六歲孩子都留著一點盼頭?？蛇@盼頭落到他身上，輕得很。真要在祠堂里測出一團空，連這點輕飄的東西也會散。
他不是沒想過借劇情去抱唐三的大腿。
念頭剛冒頭，就被他按回去。
唐三身邊有唐昊，暗處還牽著太多東西。一個來歷說不清的孤兒往前貼，只會惹人查。況且唐三以后有學院，有老師，有魂環，有一條別人替他鋪過的路。林燼擠過去，多半只能當個路邊石子，被誰一腳踢開都正常。
天色往下沉時，屋門外傳來腳步聲。
林燼抬頭。
門口放著一只缺邊木碗，碗里有半塊冷麥餅，還有幾根煮過頭的菜梗。放碗的是隔壁劉嬸，她沒進門，手在圍裙上蹭了蹭。
“吃吧。你今天頭上流血，別到處晃了。明兒要是能動，去我家后頭把柴劈了。”
林燼站起身，走到門邊。
“謝謝劉嬸?！?br>劉嬸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碗明早放門口，別摔了。”
她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些。院外有人問她給誰送飯，她壓著聲音回了一句：“那娃頭破了，總不能看著他躺著。”
后頭那人嘖了一聲。
“你心軟，回頭他天天賴你門上?！?br>劉嬸沒再搭話。
林燼端起碗，回到屋里。冷麥餅比早上的草根餅軟些，菜梗帶著苦味。他吃得干凈，連碗底那點水也喝了。
胃里暖不起來，但手不抖了。
夜里風從墻縫里鉆進來，吹得柴捆沙沙響。林燼把兩件舊衣壓在身上，蜷在木板床上。額角的草木灰干了，拉著皮肉，一動就疼。
他睜著眼，看屋頂那塊漏風的黑影。
今天看見的臉一張張從腦子里過?？镐z頭繞路的漢子，挑水喊孩子的婦人，門口放碗又快步離開的劉嬸，還有山坡上忽然回頭的唐三。
這些人沒有沖上來把他怎樣，也沒有誰真把他拉進屋里擦藥。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皮下骨頭很細，指腹按上去，能摸到清楚的棱。就在他準備收手時，腕骨處忽然閃過一道暗金細紋，很淡，淡到雨夜里一眨眼就會錯過。
林燼的手停住。
那道細紋從腕骨邊緣露出，又沉回皮下。沒有魂力波動，也沒有武魂影子。可那一下，像有什么東西在骨頭里輕輕敲了一記。
他坐起來，借著門縫漏進來的月光盯住手腕。
皮膚還是蒼白，血管細淺，那點暗金痕跡藏了回去。林燼用指甲壓了壓，骨頭深處傳來鈍鈍的酸，和額頭傷口的疼不一樣。
他把袖口拉下去。
外頭遠處，鐵匠鋪方向傳來酒壇落地的聲響，隨后是唐三壓低的喊聲。
“爸爸，你先回屋?！?br>唐昊含混罵了句什么，聽不清。爐火那邊亮了一小會兒，又被夜色吞掉。
林燼坐在黑屋里，聽到自己的肚子又叫了一聲。
他抓起碗邊殘著的一點餅屑，放進嘴里。
唐三的路已經在村里亮起來。祠堂、武魂殿、諾丁城，那些東西遲早會把他推走。
林燼低頭看向袖口下的手腕，指腹貼著那處骨頭，半點聲音都沒出。
眼下別想太遠，能多熬一天算一天。等覺醒那日，聽他們把“沒用”兩個字說出口，再看腕骨里那點暗金，肯不肯給他漏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