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悶熱和擠壓感裹住了意識。
劉朔像是被人從深水里硬拖出來,鼻腔灌滿黏稠的空氣。
緊接著,暖意抽走,涼意從骨頭往外滲。
他想喊。
喉嚨像被堵住,只能發出細弱的氣流聲,跟貓崽子哼唧差不多。
想抬手,胳膊軟塌塌的,像兩根濕面條掛在身上。
光線扎眼。
他瞇著眼,眼前全是糊成一團的影子,黑的白的晃來晃去,人臉都是扭曲的輪廓。
耳朵邊上嗡嗡響,幾股聲音擠在一塊兒,有人急,有人小心,有人帶著討好的調子。
“是……是皇子啊!是個皇子!”
一個老婦人的聲音最先炸開,抖得厲害,又透著股不敢出大氣的謹慎。
緊接著,更多人接上了話茬,七嘴八舌地嚷開:“恭喜陛下!賀喜陛下!老天爺護著大漢,讓陛下得了皇長子!”
皇長子?陛下?大漢?
這幾個詞像榔頭,一錘一錘砸進劉朔的腦子。
發音咬得古里古怪,帶著股南方土話的調調,可他勉強拼湊出了意思。
皇子……指的是我?我變成皇帝的兒子了?還是老大?
震驚沒過,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爬上來。
周圍人說的其他話,他一個字都聽不懂。
那套語言系統像是加密過的暗號,他像個**,被困在這副嬰兒的皮囊里,只能撿到些零碎的信號。
他使勁瞪眼。
視線模糊,淚水和還沒長開的眼珠子湊合著用,勉強鎖定了一個站在不遠處的人影。
那人一身黑得發沉的袍子,上面隱約繡著幾道彎彎曲曲的紋路,像是龍。
臉上浮腫,眼袋掛得很沉,眉心里擰著一股子宿醉沒醒的膩歪,還帶著毫不遮掩的煩。
這打扮……是漢代的樣式?我穿到了漢朝?
劉朔心里翻了個個兒。
可這口音,真 ** 難懂。
玄袍加身的男人——漢靈帝劉宏,終于邁開了步子。
他剛被吵醒,嗓子里帶著沒散盡的困意,臉上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往前挪了兩步,眼神跟打量一件破布似的,隨便掃了眼襁褓里的東西。
那孩子渾身血污,皺巴巴一團。
“皇子?”
他嘴里蹦出這兩個字,跟哼了一聲似的,沒半點當爹的歡喜,全是被人攪了清夢的煩躁。
“朕昨兒個……喝多了……”
他連想都懶得想,話說了一半就卡住了。
邊上一個宦官眼尖,立馬彎著腰湊上前,壓著嗓子尖細地回話:“陛下,是永巷管灑掃的宮人,姓原。”
“哦。”
劉宏應了這一聲,跟聽見誰說路邊的貓下了崽一樣,沒當回事。
他又低頭看了看嬰兒,像是在走個過場。
“就叫‘朔’吧。”
三個字,說得清楚,卻輕飄飄的,沒半點分量。
也不問別人同不同意。
說完,他像是多待一息都會沾上晦氣,轉身就走,玄色袖子一甩。
“擺駕。”
一群人烏泱泱跟著退了出去。
產房一下子空下來,只剩滿屋子的血腥味,還有一股子被人丟下的冷清。
就這?
劉能——現在該叫劉朔了——腦子發懵。
皇長子出生,就這么隨便?連個正經名字的儀式都不給?漢朝不是最講究這些的嗎?他這皇子,別是假的吧?
這時,一只冰涼的手抖著摸上他的臉。
他聽見那個叫原氏的女人,氣若游絲,帶著濃重的口音,一遍又一遍地念叨,像是生怕丟了什么寶貝似的。
“朔……阿朔……我的……朔兒……”
她嗓子發顫,像是剛從鬼門關爬回來,里頭全是卑微和凄苦。
朔……
劉朔抓住這個音節。
想起剛才那個皇帝走之前說的話,他明白了,這是他這輩子要叫的名字——劉朔。
一個不耐煩的皇帝隨口賞的,沒半點祝福,甚至帶著敷衍。
開頭那陣熱鬧過去之后,就是死一般的安靜。
該有的賞賜、升位,一樣沒來。
按宮里的規矩,宮女生了皇子,該賞千金,封位份。
他娘原氏,生了皇長子,可連最低等的封號都沒撈著。
他們還是被扔在這間又偏又潮的產房里。
唯一的區別,就是送來的飯從餿得沒法下嘴,變成了勉強能喝的冷粥和沒啥油水的菜湯。
守門的太監宮女,臉上的嫌棄少了點,可眼神里的冷漠,還是跟冰碴子似的。
劉朔裹在薄薄的襁褓里,渾身軟綿綿的,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他能感受到嬰兒身體的*弱,可腦子里卻清醒得可怕。
這具小身板,困著一個成年人的魂。
處境他門兒清。
皇上不待見,親娘位份低,自己還是個“皇長子”
。
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里,這身份等同于靶子,誰都能拿他來算計。
幾天后,偏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聲音跟之前來的太監宮女不一樣。
節奏穩,步子沉,帶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壓迫感。
門簾一掀。
進來個中年宦官,面皮白凈,一根胡子茬都沒有。
那雙眼睛卻陰沉沉的,像鷹似的掃了一圈屋里。
他穿著絳紫色的官服,料子挺括,跟這破破爛爛的偏殿格格不入。
這人連看都沒看一眼床榻上瑟瑟發抖的原氏。
目光直直地釘在了襁褓上。
旁邊一個小太監低聲對原氏說了句:“是王常侍。”
王甫。
王甫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可那笑意冷得像刀子刮骨頭。
他開了口。
聲音尖細,卻帶著股不容駁的威嚴:“原氏,你生了皇子,也算有功。
皇上開恩,允你們母子搬去西苑琉璃閣。”
琉璃閣?
聽著金貴。
可誰都知道,那是皇宮西北角最偏最破的院子,年久失修,跟冷宮就差個名頭。
原氏掙扎著想爬起來謝恩。
王甫一個眼神,她就僵住了。
“好生養著吧。”
王甫的目光落下來,蛇芯子似的,在劉朔的脖頸上舔過。
那眼神,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的價碼。
“皇長子……呵呵。”
他笑了兩聲。
“金枝玉葉,可得仔細些。
這宮里,能不能 ** 安安長大,看的……可不是名分。”
話里有話。
刀刃藏在棉花里。
原氏的臉刷地白了。
王甫說完就走,大袖一甩,帶起一陣陰風。
偏殿重新安靜下來。
死一般的安靜。
原氏抱著劉朔,渾身抖得像篩糠。
眼淚無聲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劉朔臉上。
涼的。
劉朔閉上眼睛。
那些古里古怪的發音,他還聽不太全,可王甫的話,他聽懂了大半。
惡意就像是拿刀抵在喉嚨上。
他不是什么天選之子。
他是個困在嬰兒殼子里的成年靈魂,一身力氣使不出來,動都動不了。
親爹不拿正眼看他。
親媽護不住他。
權宦把他當成了眼中釘,還是個隨手就能捏碎的棋子。
這童年,怕是跟陰謀和死亡分不開了。
得活下去。
這股念頭燒得他心里發燙。
他要睜大眼睛,把這深宮里的彎彎繞繞都看透;要盡快學會這兒的話,聽懂那些人話里話外的算計;要在這死局里,找一條活路,攥住任何能攥住的東西。
搬家的陣仗寒酸到家了。
一輛破舊的宮車,兩個悶葫蘆似的老太監,就把劉朔母子連同那幾件少得可憐的行李,從那個好歹還有點人氣的產房,拉到了這所謂的“西苑琉璃閣”
。
琉璃閣這地方,說白了就是座廢園子。
院墻上的泥皮掉了大半,枯藤死纏著磚縫,像一具具干癟的蛇皮。
殿門的紅漆早裂成了魚鱗片,一碰就往下掉渣,露出的木頭芯子黑得跟燒過似的。
門推開的時候,霉味混著灰土直往鼻子里鉆,嗆得人眼睛發澀。
里頭黑乎乎的,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冷風從窟窿里灌進來,嗚嗚地響。
屋子里的擺設?就幾張歪腿的案子,還有鋪了薄薄一層干草的床板,人坐上去咯吱咯吱晃。
領路的老太監臉上沒什么表情,拿手指了指里頭:“二位,就住這兒吧。”
說完扭頭就走,那腳步快得像是怕沾上什么臟東西。
原氏抱著劉朔,站在大殿空地上,人瘦得跟紙片似的,影子拖在地上又細又長。
她沒吭聲,彎腰撿了塊破布,踮著腳去堵窗戶上的洞。
灰塵厚得能寫字,她拿袖子一抹,嗆得咳了兩聲。
她沒抱怨,也沒嘆氣。
對她這樣的人來說,能在宮里有個落腳的地方——哪怕漏風漏雨——比跟十幾個人擠大通鋪強多了。
這興許就是皇帝給的“恩典”
呢。
劉朔被擱在干草墊上,脖子還軟,轉不動,只能一點一點挪著眼珠子打量四周。
說是宮殿,其實就是個精致點的籠子,還是被人扔在墻角忘了撿的那種。
不過有個好處——偏,偏得連麻雀都不樂意來,自然也見不著什么人影。
日子就這么一天一天糊過去了。
劉朔的身子還是那副嬰兒樣,啥也干不了,可腦子沒閑著。
他豎起耳朵聽,什么都聽。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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