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斷發,簪花換劍意------------------------------------------。。,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血腥味。。,那是父親臨終前用手指蘸著心頭血寫上去的。。。,佩戴著青銅鑄造的狼頭臂章。。?,強迫自己不去想。。。。“嗖”的一聲銳鳴撕裂風雪。
唐靈溪左肩猛地一沉。
一股巨大的推力將她整個人掀翻在雪地里。
箭簇貫穿了鎖骨下方的皮肉。
沒有立刻傳來劇痛。
傷口周圍迅速泛起詭異的麻木感。
麻木感順著經絡飛速蔓延。
連帶著左半邊身子都失去了知覺。
箭上有毒。
而且是專門用來抓活口的神經毒素。
唐靈溪用僅存的右手撐著地面,試圖爬起來。
手腳卻完全不聽使喚。
她重重跌回雪里。
視線開始模糊。
前方十步遠的地方,有一座破敗的荒山野廟。
半扇木門在風中搖晃,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那是她最后能看清的東西。
追兵的馬蹄聲已經到了百步之內。
真要死在這里了。
唐靈溪閉上眼。
“嘎吱”一聲。
破廟的半扇門被人從里面拉開。
一只穿著破草鞋的腳跨出門檻。
接著探出一個頂著亂糟糟發髻的腦袋。
老道士裹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襖,手里提著一把禿了毛的掃帚。
他低頭掃了掃倒在臺階下的唐靈溪。
又盯向她身下洇開的一**紅雪。
“哎喲我的老天爺。”
老道士一拍大腿。
“貧道剛掃干凈的門庭!”
他非但沒急著救人,反而心疼地盯著那片被血污弄臟的雪地。
這荒山野嶺的,好不容易掃出一條道。
全毀了。
老道士扔下掃帚,彎腰拽住唐靈溪的后衣領。
硬生生把她拖進廟里。
后背在門檻上磕了一下。
唐靈溪疼得悶哼一聲,恢復了一絲清明。
她勉強睜開眼。
正好看到老道士走到供桌旁,從墻上撕下一張泛黃的紙。
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字。
老道士把紙懟到她眼前。
“看清楚了啊。”
“療傷二兩銀子。”
“收留**五錢。”
“問事一兩起步。”
“概不賒賬。”
唐靈溪腦子里嗡嗡作響。
這道士腦子有病?
追兵馬上就到,他在這里算賬?
“我沒錢……”
唐靈溪虛弱地吐出三個字。
老道士的臉立刻拉了下來。
“沒錢你往貧道門口倒?”
“碰瓷呢?”
他一把扯過唐靈溪受傷的左肩。
完全不管箭簇還留在肉里,直接從懷里掏出一個破布包。
布包里抓出一把干癟的草藥。
連嚼都不嚼,直接按在傷口上。
“沒錢就用最便宜的草藥。”
“拔箭另外加錢。”
“這藥能吊你半條命,剩下的看你造化。”
粗糙的草藥渣子混著雪水糊在傷口上。
劇痛終于沖破了毒素的麻痹。
唐靈溪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唐靈溪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火堆已經熄滅,只剩一堆白灰。
左肩的箭簇不知什么時候被拔掉了。
傷口包著幾層破布,隱隱作痛,但那種致命的麻木感消失了。
某事發生了。
她沒死。
唐靈溪坐起身,環顧四周。
老道士正盤腿坐在供桌上,手里拿著一根竹簽剔牙。
看到她醒了,老道士吐掉竹簽。
“醒了就結賬。”
唐靈溪摸了摸懷里。
密信還在。
她松了一口氣。
“多謝道長救命之恩。”
“別整這些虛的。”老道士跳下供桌,“昨晚拔箭加敷藥,一共算你五兩銀子。”
唐靈溪沉默了。
她身上確實一分錢都沒有。
逃亡匆忙,所有的盤纏都在半路丟了。
老道士看她這副樣子,冷笑一聲。
“沒錢是吧?”
“貧道從不做虧本買賣。”
他走到唐靈溪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她。
“兩條路。”
“第一,貧道認識南方水鄉幾個跑船的。”
“把你打包送過去,隱姓埋名,找個老實人嫁了。”
“這筆路費算貧道倒霉,就當積德。”
唐靈溪抬頭看著他。
“第二條路呢?”
老道士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做派。
整個人突然透出一股說不清的森冷。
“第二,留下。”
“但生死自負。”
“一旦選了這條路,你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永遠沒有回頭路。”
唐靈溪盯著地上的白灰。
南方水鄉。
隱姓埋名。
多**的選擇。
只要點點頭,她就能活下去,遠離這場要命的紛爭。
但父親倒在血泊里的樣子就在眼前。
唐家滿門一百三十四口人的命,誰來還?
那封用血寫成的信,難道要跟著她一起爛在水鄉的淤泥里?
唐靈溪撐著地面站起來。
因為失血過多,身子晃了晃。
她站穩腳跟,直視老道士。
“我選第二條路。”
“我要留下。”
“我要復仇。”
老道士撇撇嘴。
“復仇?”
“就憑你這三腳貓的功夫?”
“昨晚要不是貧道施了點障眼法,你早被那些狼崽子剁成肉泥了。”
唐靈溪上前一步。
“求道長教我。”
老道士翻了個白眼。
“教你?貧道憑什么教你?”
“學藝得交拜師費。”
“你有錢嗎?”
又是錢。
這老道士到底有多缺錢?
唐靈溪咬咬牙,伸手拔下頭上的發簪。
那是一支赤金打造的鳳凰珠花發簪。
鳳凰的尾羽上鑲嵌著細碎的紅寶石。
這是她及笄那年,父親親手為她插上的。
象征著她唐家貴女的身份。
也是她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
唐靈溪雙手將發簪遞到老道士面前。
“這是我身上最值錢的東西。”
“全當拜師費。”
老道士伸手接過發簪。
唐靈溪以為他會推辭一下,或者說幾句高深莫測的話。
結果老道士直接把發簪塞進嘴里。
用那口黃黑交錯的牙齒狠狠咬了一口。
“哎喲!”
老道士捂著腮幫子直吸涼氣。
“還真是純金的。”
唐靈溪滿腔的悲壯情緒瞬間碎了一地。
這算哪門子世外高人?
市井無賴都比他有底線。
老道士把發簪放在袖子上擦了擦口水,拿在手里掂量。
“成色不錯。”
“寶石也值幾個錢。”
“不過這玩意兒不能直接拿去當鋪,得熔了重新打。”
“折損下來,最多值五十兩。”
老道士砸吧砸吧嘴。
“五十兩。”
“只夠換一把生銹的鐵劍。”
“加**在這里三個月的伙食費。”
“多一天都不行。”
唐靈溪懶得跟他爭辯。
“好。”
她轉身走到破廟角落。
那里散落著一些碎石片。
唐靈溪蹲下身,挑了一塊邊緣最鋒利的。
站起身,左手攏起自己及腰的長發。
右手握著石片,用力一割。
石片很鈍,割斷頭發的過程極其艱難。
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唐靈溪沒有停手。
一下,兩下。
黑色的斷發順著肩膀滑落。
混著從破窗外飄進來的雪花,一起落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
這頭長發,是唐家貴女最后的體面。
現在,她親手把這份體面割斷了。
從今往后,世上再無唐家貴女唐靈溪。
只有一個為了復仇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老道士盯著地上的斷發,難得沒有出聲嘲諷。
他轉身走到供桌底下,摸索了半天。
拖出一把滿是鐵銹的長劍。
連劍鞘都沒有。
劍刃上全是缺口,鈍得連根柴都劈不開。
老道士把鐵劍扔到唐靈溪腳邊。
“你的劍。”
唐靈溪彎腰撿起鐵劍。
入手極沉。
至少有三十斤重。
對于她現在虛弱的身體來說,光是提著都很費力。
“道長,第一課學什么?”
老道士指了指破廟后門。
“后山有三年的柴火。”
“用這把劍,把它們全劈了。”
唐靈溪愣住了。
“劈柴?”
“對,劈柴。”
老道士打了個哈欠。
“規矩只有一個。”
“不準動用任何內力。”
“只憑純粹的體力和技巧。”
“劈不完,沒飯吃。”
唐靈溪捏住鐵劍。
不用內力,用這把三十斤重的鈍劍劈柴?
這根本不是在訓練,是在折磨。
但她沒有反駁。
提著劍,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向后門。
推開后門,一陣寒風夾著雪花撲面而來。
后院里堆著成山的粗壯圓木。
每一根都有大腿粗細。
唐靈溪走到木堆前。
把一根圓木豎在地上。
雙手握住劍柄,高高舉起鐵劍。
左肩的傷口猛地撕裂。
剛結痂的皮肉再次翻卷。
溫熱的鮮血涌出,瞬間浸透了粗糙的包扎布條。
血水順著手臂蜿蜒流下,滴在雪地里,砸出一個個刺眼的紅點。
唐靈溪死咬著牙關。
喉嚨里咽下痛苦的悶哼。
三十斤的生銹鈍劍帶著風聲砸下。
狠狠砸在凍得堅如磐石的圓木上。
“砰”的一聲巨響。
巨大的反震力順著劍柄傳導至雙臂。
虎口瞬間震裂。
鮮血滲出,與劍柄上的鐵銹混在一起。
圓木紋絲不動,連一道白印都沒留下。
鐵劍卻高高彈起,險些脫手飛出。
唐靈溪踉蹌著后退半步,大口喘息。
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腑,吞了一把碎玻璃般刺痛。
真鈍。
這根本不是劍。
就是一根廢鐵條。
重心完全不對,劍刃比刀背還要厚實。
唐靈溪盯著那根嘲笑她無能的圓木。
腦海中閃過父親倒在血泊中的慘狀。
閃過那些佩戴狼頭臂章的私兵。
把這塊木頭當成敵人的脖頸。
她強行穩住顫抖的雙腿。
再次舉起鐵劍。
瞄準圓木的中心。
劈下。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雪夜回蕩。
再舉。
再劈。
砰。
機械的動作開始循環。
沒有內力護體,純粹的**凡胎在風雪中迅速消耗。
肌肉開始痙攣酸痛。
骨骼在每一次撞擊中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
汗水剛滲出額頭就被凍成冰碴。
每一次揮劍都在挑戰身體的極限。
但她沒有停下。
一下接一下。
固執得發狂。
不知劈了多少次。
鈍劍終于在圓木上砸出一個小小的豁口。
木屑飛濺,擦過她蒼白的臉頰。
破廟內。
冷風順著千瘡百孔的窗戶紙灌進來。
吹得供桌上的半截殘燭搖曳不定。
老道士盤腿坐在破破爛爛的**上。
外面傳來單調且節奏混亂的劈柴聲。
他充耳不聞。
昏黃的光影在他滿是褶皺的臉上跳躍。
他手里捏著那支赤金鳳凰珠花發簪。
大拇指粗糙長滿老繭的指腹,在簪身上來回摩挲。
剛才用牙咬出坑洞的地方,觸感有些異樣。
老道士將發簪湊近跳躍的燭火。
眼球微微轉動。
金燦燦的表面,有一道極細微的裂紋。
順著鳳凰的尾羽一直延伸到簪挺。
常人看了,只會以為是工匠打造時不小心的刮痕。
老道士把發簪放在掌心,輕輕拋了拋。
重量不對。
太輕了。
赤金的密度極大,這種體積的實心發簪,分量應該更壓手才對。
“有點意思。”
老道士從鼻腔里哼出一聲。
兩根干枯如樹枝的手指捏住鳳凰的頭部。
另一只手捏住簪挺的下半截。
沒有使用蠻力生拉硬拽。
而是順著那道極細的裂紋走向。
向左輕輕一扭。
毫無反應。
老道士也不惱,手指變換角度,向右稍微用力一按,再往上一提。
“咔噠。”
極微小的一聲脆響。
精巧的內部機括被觸發。
嚴絲合縫的簪身竟然從中裂為兩半。
里面果然是中空的。
老道士挑了挑稀疏發黃的眉毛。
把發簪倒過來。
在另一只手的掌心輕輕磕了一下。
一卷揉得極其緊實、只有指甲蓋大小的明黃物件滾落出來。
那是皇家專用的御賜云錦絲帛。
絲帛邊緣,還帶著干涸發黑的血跡。
老道士捏起那卷絲帛,大拇指指甲剛剛挑開邊緣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