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雪紡影------------------------------------------ 驚鴻影，將京城籠罩在一片濛濛水汽里。城西的“忘憂樓”卻偏要逆著這濕冷，檐下紅燈籠被雨打濕了絹面，反倒透出更暖的光，映著樓前青石板上蜿蜒的水痕，像極了誰未干的淚痕。，指尖捻著枚白玉棋子，望著樓里喧鬧的人聲。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錦袍，領(lǐng)口袖緣繡著暗銀纏枝紋，被樓里暖烘烘的酒氣一蒸，衣料貼在肩頭，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線條。樓下忽起一陣騷動，有人嚷著“攝政王殿下駕臨”，他眉梢微挑，轉(zhuǎn)回身時，眼底已漾開慣常的**笑意。“樓主，攝政王來了。”貼身小廝青硯捧著件玄色外氅進來，聲音里帶著幾分緊張，“聽說這位主兒最厭俗樂，咱們今晚的曲子……慌什么。”蘇妄酌將棋子拋回棋盤，發(fā)出清脆一響，“他來他的，我跳我的。”，那里本是供樂師奏樂的地方，此刻卻被他清了場。樓下的喧嘩不知何時靜了大半，所有目光都聚在三樓。蘇妄酌抬手解了外袍系帶，月白錦袍滑落臂彎，露出內(nèi)里一件銀紅紗衣，衣料薄如蟬翼，走動時隱約可見底下玉色肌膚，卻偏無半分艷俗，只襯得他身姿愈發(fā)綽約。，風(fēng)卷著雨絲掠過露臺，吹得他發(fā)帶飄飛。他未看樓下那位身著墨色王袍的男子，只揚袖旋身，跳起了一支《雨霖鈴》。，倒帶著幾分江湖人的灑脫，又摻著風(fēng)月場里練出的勾魂攝魄。足尖點在濕滑的臺面上，似要乘風(fēng)而去，又似被什么絆住了腳步；水袖掃過眼前，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只留下唇角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像雨夜里引誘路人的燈，明明滅滅，讓人抓不住，卻又移不開眼。，蕭玦端坐著，指尖無意識地叩著桌面。他一身墨袍，領(lǐng)口用金線繡著攝政王專屬的饕餮紋，襯得那張臉愈發(fā)冷白。狹長的鳳眸半瞇著，目光落在三樓那個跳躍的身影上，沒有溫度，像在看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擺設(shè)。身旁的侍從大氣不敢出，誰都知道這位攝政王最不喜這些靡靡之音，更別說這般招搖的舞姿。，旋轉(zhuǎn)間忽然抬眼望下來，恰好與蕭玦的視線撞在一起。他非但沒收斂，反而笑得更開了些，足尖輕點，竟從露臺邊緣俯身，做了個極險的動作，紗衣下擺掃過欄桿，如一只欲墜的蝶。“放肆！”蕭玦身旁的禁軍統(tǒng)領(lǐng)低喝一聲，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指尖依舊叩著桌面，節(jié)奏未亂。他看著蘇妄酌重新站直身體，看著那抹銀紅在雨霧中晃動，看著對方用那雙**水光的眼睛，直勾勾地望了他許久，才轉(zhuǎn)身，隱入了露臺后的陰影里。“殿下，可要屬下……不必。”蕭玦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已涼透，“查清楚他的底細。”***蘇妄酌回到內(nèi)室時，額角已沁出薄汗。青硯趕緊遞上毛巾，又給他披上干燥的外袍：“樓主，您剛才嚇死我了，那可是攝政王啊！前幾日才有官員因在宴上多飲了幾杯，就被他革了職。”
“革職算什么。”蘇妄酌擦著汗，語氣漫不經(jīng)心，“聽說前年有個刺史，只因看了他身邊的內(nèi)侍一眼，就被安了個‘窺伺王駕’的罪名，流放三千里呢。”
青硯臉色更白了：“那您還……”
“我偏要看看，這位冷面閻羅，是不是真的油鹽不進。”蘇妄酌走到窗邊，撩開簾子一角往下看，蕭玦已經(jīng)離開了，樓下的喧囂漸漸恢復(fù)，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視從未發(fā)生。他指尖敲著窗欞，眼底的笑意淡了些，“你說，他會不會來尋我麻煩？”
青硯剛要答話，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一個伙計慌張地跑進來：“樓主，樓下來了位大人，說是……說是攝政王殿下派來的，要請您過去一趟。”
蘇妄酌挑了挑眉，倒沒多少意外，反而笑了：“看來，我這舞跳得還入得了他的眼。”
他換了身正經(jīng)的藏青錦袍，又仔細理了理衣襟，跟著那名內(nèi)侍往外走。穿過喧鬧的大堂時，所有人都停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幾分看好戲的意味。蘇妄酌目不斜視，腳步從容，仿佛只是去赴一場尋常的宴。
攝政王府的馬車停在忘憂樓后門，黑色的車廂，沒有任何紋飾，只車輪碾過積水時發(fā)出沉悶的聲響，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嚴。蘇妄酌彎腰坐進去，車廂里鋪著厚厚的羊毛氈，卻依舊寒氣逼人。
他對面坐著個中年內(nèi)侍，面無表情地說：“蘇樓主，殿下在府中等您。”
蘇妄酌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忽然問道：“公公可知，殿下為何要見我？”
內(nèi)侍眼皮都沒抬：“殿下的心思，豈是奴才敢揣測的。”
馬車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停在了攝政王府門前。朱漆大門前蹲著兩尊石獅，雨后更顯猙獰。蘇妄酌跟著內(nèi)侍穿過幾重院落，腳下的青石板光潔如鏡，倒映著灰蒙蒙的天，連一絲雜草都看不見，規(guī)矩得讓人窒息。
書房里燃著冷香，味道清冽，像極了蕭玦本人。蕭玦坐在書案后，手里拿著一卷書，似乎并未因他的到來而分神。蘇妄酌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個禮：“草民蘇妄酌，見過攝政王殿下。”
蕭玦沒抬頭，過了半晌，才緩緩道：“你可知罪？”
蘇妄酌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卻依舊帶笑：“草民不知。若有冒犯之處，還請殿下明示。”
“忘憂樓是銷金窟，不是你放肆的地方。”蕭玦合上書，目光終于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冷得像冰，“你今日在露臺上的舞姿，是給誰看的？”
“自然是給樓里的客人看的。”蘇妄酌笑得坦蕩，“忘憂樓本就是供人尋歡作樂的地方，草民獻藝，不過是為了博客人一笑，討個賞錢罷了。”
“哦？”蕭玦挑眉，語氣聽不出喜怒，“那你頻頻望我，也是為了討賞？”
蘇妄酌像是被說中了心事，臉上露出幾分赧然，又帶著點狡黠：“殿下身份尊貴，氣度非凡，草民一時看呆了，倒是唐突了。若殿下不喜，草民給您賠罪。”他說著，又要躬身行禮。
“不必了。”蕭玦打斷他，“本王聽說，忘憂樓消息靈通，京城里的大小事，沒有你不知道的。”
蘇妄酌心里一凜，面上卻裝傻：“殿下說笑了，草民不過是開家酒樓，迎來送往的人多了，難免聽些閑言碎語，當(dāng)不得真。”
“是嗎？”蕭玦站起身，緩步走到他面前。他比蘇妄酌高出大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壓迫感十足，“那本王問你，吏部尚書李嵩，近日與鎮(zhèn)北侯來往密切，所為何事？”
蘇妄酌的笑容僵了僵。李嵩與鎮(zhèn)北侯都是太子一派的人，私下往來本就避諱，蕭玦突然問起，顯然是已有察覺。他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情緒：“草民不知。”
“不知？”蕭玦的指尖忽然抬起，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蘇樓主，本王不喜說謊的人。你若乖乖說了，今日之事，本王可以不追究。”
下巴被捏著，蘇妄酌被迫抬起頭，直視著蕭玦的眼睛。那雙鳳眸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審視，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看個通透。他忽然笑了，舌尖舔了舔下唇，聲音帶著點被壓制的啞：“殿下想要消息，何不直接去問李尚書？草民一個酒樓掌柜，哪敢妄議**大員的事。”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挑釁，眼神卻像鉤子，直往人心里鉆。蕭玦的指尖頓了頓，眸色沉得更厲害，捏著他下巴的力道也重了些：“蘇妄酌，別挑戰(zhàn)本王的耐心。”
蘇妄酌疼得蹙了蹙眉，卻沒掙扎，反而湊得更近了些，幾乎能聞到蕭玦身上那股冷香。他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殿下若想要消息，總得付些代價吧？草民開酒樓是為了賺錢，可不是為了惹禍。”
蕭玦盯著他看了許久，久到蘇妄酌以為自己的下巴要被捏碎時，才忽然松開手，轉(zhuǎn)身回到書案后，重新坐下：“三日后，把你知道的，送到王府來。”
蘇妄酌揉了揉下巴，那里已留下淡淡的紅痕。他彎腰行禮：“草民遵命。”
“退下吧。”
蘇妄酌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身后忽然傳來蕭玦的聲音：“你的舞，跳得不好。”
他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一眼，蕭玦已重新拿起了書卷，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蘇妄酌笑了笑，沒應(yīng)聲，推門走了出去。
***回到忘憂樓時，雨已經(jīng)停了。青硯見他平安回來，長長松了口氣，又看到他下巴上的紅痕，急得直跺腳：“樓主，他打您了？”
“哪能啊。”蘇妄酌摸了摸下巴，笑意里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這位攝政王，可比我想象中有趣多了。”
他走到窗邊，望著攝政王府的方向，天邊不知何時放了晴，一縷陽光穿透云層，落在遠處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光。
“青硯，”蘇妄酌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跟攝政王做交易，會不會死得很慘？”
青硯嚇了一跳：“樓主，您真要摻和**的事？咱們安穩(wěn)開酒樓不好嗎？”
蘇妄酌沒回答，只是望著那縷陽光，眼底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他開忘憂樓，可不是只為了賺錢。有些債，總得討回來；有些人，總得等下去。而蕭玦，或許就是那個能讓他達成目的的人，哪怕這條路，注定布滿荊棘。
三日后，他該送去什么樣的消息，又該要什么樣的代價，蘇妄酌捻著指尖，慢慢笑了起來。這盤棋，他接了。
第二章 碎玉聲
三日后的傍晚，蘇妄酌親自提著個紫檀木**，再次踏入了攝政王府。
雨后的王府更顯清寂，廊下掛著的宮燈尚未點亮，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映著灰藍的天，像一塊塊碎裂的鏡子。引路的內(nèi)侍依舊面無表情，腳步聲在空曠的回廊里敲出單調(diào)的響，襯得蘇妄酌懷里的木匣愈發(fā)沉重。
**里裝的不是消息，而是半枚玉佩。
那玉佩是暖白色的羊脂玉，雕著半朵盛放的牡丹，邊緣處有一道陳舊的裂痕，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蘇妄酌用錦緞將它層層裹好，指尖觸到那裂痕時，總會莫名地發(fā)顫。
書房里的冷香比上次更濃了些，蕭玦正臨窗而立，玄色王袍的衣擺在微風(fēng)里輕輕晃動，背影挺拔如松，卻透著拒人千里的寒意。聽到腳步聲，他并未回頭，只淡淡道：“東西帶來了？”
“是。”蘇妄酌將木匣放在書案上，輕輕推了過去，“殿下要的，都在里面了。”
蕭玦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木匣上，并未立刻打開。他的視線掃過蘇妄酌，在他依舊泛著淡紅的下巴上停了停，才緩緩道：“蘇樓主倒是識趣。”
蘇妄酌垂著眼簾，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暗紋：“草民不敢違逆殿下。”
蕭玦終于伸手打開了木匣。當(dāng)那半枚玉佩暴露在空氣中時，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縮，指尖拂過玉佩上的***紋，動作竟難得地有了幾分遲疑。
“這是什么？”他抬眼看向蘇妄酌，聲音聽不出情緒。
“回殿下，這是李尚書與鎮(zhèn)北侯私會的憑證。”蘇妄酌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帶著幾分篤定，“鎮(zhèn)北侯府中有一塊一模一樣的玉佩，合在一起便是一朵完整的牡丹。當(dāng)年先皇后賜給鎮(zhèn)北侯夫人時，特意命人將玉佩一分為二，說是‘花開并蒂，君臣同心’。如今李尚書持有這半枚，其意不言而喻。”
蕭玦捏著玉佩的指尖微微用力，那道陳舊的裂痕似乎又深了些。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只讓周遭的空氣更冷了幾分：“蘇樓主倒是神通廣大，連鎮(zhèn)北侯府的私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不敢當(dāng)。”蘇妄酌垂下眼，“只是恰好知道些陳年舊事罷了。”
“恰好？”蕭玦將玉佩扔回木匣，發(fā)出清脆的響聲，“本王看，是有人特意讓你知道的吧。”
蘇妄酌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蕭玦精明，卻沒想到對方竟看得如此透徹。他強作鎮(zhèn)定，剛要開口辯解，卻聽蕭玦又道：“你想要什么代價？”
蘇妄酌愣了愣，沒想到他會這么快轉(zhuǎn)入正題。他定了定神，緩緩道：“草民不敢奢求太多，只求殿下能允諾草民一件事——日后若忘憂樓遇到難處，殿下能出手相助一次。”
這個要求不算過分，甚至可以說很卑微。蕭玦看著他，眸色沉沉，像是在判斷他這話的真假。過了許久，他才點頭：“可以。但你要記住，本王的承諾，不是那么好拿的。”
“草民明白。”蘇妄酌松了口氣，正要行禮告退，卻被蕭玦叫住。
“等等。”蕭玦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蘇妄酌今日穿了件半舊的青布衫，袖口磨得有些發(fā)白，露出的手腕細瘦，卻在靠近肘部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劃傷的。
“這傷是怎么回事？”蕭玦忽然問道。
蘇妄酌下意識地攏了攏袖子，遮住那道疤痕，語氣有些不自然：“陳年舊傷，不小心被劃傷的，殿下不必在意。”
“是嗎？”蕭玦的目光銳利如刀，“本王怎么看著，像是被鞭子抽的？”
蘇妄酌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他垂下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聲音低得像蚊子哼：“殿下看錯了。”
“抬起頭來。”蕭玦的聲音冷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蘇妄酌咬著唇，遲遲沒有動作。他知道，一旦抬頭，自己眼底的慌亂就會被對方看得一清二楚。可他更清楚，蕭玦的命令，他不能違抗。
僵持了片刻，他終究還是緩緩抬起了頭。眼眶微微泛紅，卻強撐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像一只被人逼到絕境的小獸，帶著幾分倔強，又帶著幾分無助。
蕭玦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莫名地竄起一股煩躁。他見過太多阿諛奉承、卑躬屈膝的人，卻從未見過像蘇妄酌這樣的——明明可以憑那張臉和一身**討得好處，偏要擺出這副拒人千里的樣子；明明眼底藏著那么多故事，偏要裝作什么都不在乎。
“本王聽說，你三年前才來的京城，”蕭玦忽然換了個話題，語氣平淡，“在此之前，你在哪里？”
蘇妄酌的心提了起來，含糊道：“四處漂泊，記不清了。”
“記不清？”蕭玦逼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他能聞到蘇妄酌身上淡淡的酒氣，混合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藥味，“那你總該記得，是誰把你打成這樣的吧？”
他的指尖忽然抬起，隔著衣袖，輕輕按在了蘇妄酌肘部的疤痕上。那力道很輕，卻像是帶著電流，蘇妄酌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書案上，案上的硯臺被撞得掉在地上，墨汁濺了一地，也濺在了他的青布衫上，暈開一片漆黑。
“殿下！”蘇妄酌的聲音里帶著幾分驚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蕭玦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覺得索然無味。他收回手，轉(zhuǎn)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你走吧。”
蘇妄酌愣了愣，沒想到會是這個結(jié)果。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蕭玦冷漠的背影，默默地彎腰，撿起地上的木匣，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聽到蕭玦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冷得像冰：“蘇妄酌，別以為耍些小聰明，就能在本王面前蒙混過關(guān)。你那些過去，本王遲早會查清楚。”
蘇妄酌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快步走出了書房。
***回到忘憂樓時，天已經(jīng)黑透了。青硯見他一身狼狽，墨汁染了半邊衣襟，臉色蒼白得嚇人，急得趕緊去打熱水：“樓主，您這是怎么了？攝政王他……他又為難您了？”
蘇妄酌搖了搖頭，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被墨汁弄臟的衣袖，忽然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卻掉了下來。
他不是怕蕭玦查他的過去，他是怕自己撐不住。
三年前，他還不叫蘇妄酌，他叫蘇昀，是江南蘇家的小公子。蘇家世代書香，雖不算頂級豪門，卻也家境殷實，父母疼愛，兄友弟恭。可一場突如其來的“通敵叛國”罪，讓整個蘇家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父親被斬于鬧市，母親和兄長病死在獄中，而他，被當(dāng)時負責(zé)此案的官員抓起來，當(dāng)成玩物一樣賞給了底下的惡奴。那道疤痕，就是被一個喝醉的惡奴用鞭子抽的。若不是忠仆拼死將他救出來，他早就死在那暗無天日的地牢里了。
他逃到京城，隱姓埋名，開了這家忘憂樓。他以為只要小心翼翼，就能活下去，就能慢慢查清當(dāng)年的真相，為蘇家報仇。可蕭玦的出現(xiàn)，像一把鋒利的刀，輕易就劃開了他偽裝的平靜。
他知道蕭玦是誰。當(dāng)年蘇家的案子，雖不是蕭玦親手督辦，卻也是在他攝政之后，被定性為“鐵案”，不許任何人翻案。
他接近蕭玦，是想利用他的權(quán)力，查探當(dāng)年的蛛絲馬跡。可當(dāng)蕭玦那雙冰冷的眼睛盯著他，追問他的過去時，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所謂的勇氣，不過是自欺欺人。
“樓主，您別嚇我啊。”青硯端著熱水進來，看到他掉眼淚，急得眼圈也紅了，“要不咱們別摻和了，咱們回江南去吧，那里沒人認識咱們。”
“回不去了。”蘇妄酌抹了把眼淚，聲音沙啞，“江南早就沒有蘇家了，也沒有蘇昀了。現(xiàn)在的我，只是蘇妄酌，是忘憂樓的樓主。”
他站起身，走到銅鏡前。鏡中的人臉色蒼白，眼底帶著淚痕，嘴角卻抿得緊緊的，透著一股倔強。他拿起帕子，蘸了水，一點點擦掉臉上的淚痕，也擦掉那些不該有的軟弱。
“青硯，去備些酒菜。”他轉(zhuǎn)過身，臉上已恢復(fù)了平日的模樣，只是眼底深處，多了幾分疲憊，“待會兒，可能還有客人要來。”
青硯愣了愣：“這個時辰了，還有誰會來？”
蘇妄酌沒回答，只是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他有種預(yù)感，蕭玦不會就這么放過他。
果然，不到一個時辰，攝政王府的人又來了。這次來的不是內(nèi)侍，而是幾個身著黑衣的禁軍，為首的正是上次在忘憂樓喝止他的那個統(tǒng)領(lǐng)。
“蘇樓主，殿下有請。”統(tǒng)領(lǐng)的語氣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蘇妄酌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卻依舊笑著：“不知殿下深夜相召，有何要事？”
“樓主去了便知。”統(tǒng)領(lǐng)側(cè)身讓開道路，眼神卻像盯著獵物一般，緊緊鎖著他。
蘇妄酌知道，這次怕是躲不過了。他換了件干凈的錦袍，跟著禁軍走出忘憂樓。夜色深沉，街上空無一人，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巷子里回蕩，像是在為誰送葬。
再次踏入攝政王府，迎接他的不是書房，而是一間偏僻的偏院。院子里雜草叢生，顯然許久沒人打理過，正屋的門窗緊閉，透著一股陰森的氣息。
“殿下在里面等您。”統(tǒng)領(lǐng)推了他一把，將他推向正屋。
蘇妄酌踉蹌了一下，穩(wěn)住腳步，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屋里沒有點燈，只有月光從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蕭玦坐在屋角的一張椅子上，手里拿著一盞燈籠，火光搖曳，映得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顯得格外詭異。
“殿下深夜召草民來此，不知有何吩咐？”蘇妄酌的聲音有些發(fā)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這屋里的氣氛，讓他想起了當(dāng)年的地牢。
蕭玦沒有回答，只是舉起燈籠，照向墻壁。墻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江南的春景，小橋流水，桃花灼灼，畫角題著兩個小字：蘇園。
那是蘇家的園子！
蘇妄酌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他死死地盯著那幅畫，手指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認識這里嗎？”蕭玦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蘇妄酌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他怎么會不認識？那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是他記憶里最溫暖的角落。可現(xiàn)在，這幅畫掛在這樣陰森的地方，被蕭玦用這樣的語氣提起，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反復(fù)切割。
“三年前，蘇家被抄家時，本王正好在江南**。”蕭玦站起身，提著燈籠走到他面前，火光映在他冰冷的眸子里，“本王親眼看著蘇家滿門被押赴刑場，親眼看著那座園子被燒成一片灰燼。”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蘇妄酌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diào)：“你想說什么？”
“本王想說，”蕭玦湊近他，燈籠的光映得他的臉有些猙獰，“像你這樣背負著血海深仇的人，最好安分守己。否則，本王不介意讓你和你的蘇家一樣，徹底消失。”
蘇妄酌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那雙冰冷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眼淚直流，笑得渾身發(fā)抖。
“蕭玦，”他第一次直呼其名，聲音里帶著無盡的恨意和絕望，“你以為這樣就能嚇住我嗎？我蘇家滿門的冤屈，我一日不忘！你要是想讓我消失，就盡管動手！我蘇妄酌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是蘇家的子孫！”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屋子里回蕩，帶著泣血的悲憤。蕭玦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那股煩躁再次竄了上來，比上次更甚。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捏蘇妄酌的下巴，卻被對方猛地揮開。
“別碰我！”蘇妄酌后退一步，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我嫌你的手臟！”
蕭玦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見過太多人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搖尾乞憐，卻從未見過像蘇妄酌這樣，明明已經(jīng)被逼到絕境，卻還要豎起滿身的尖刺，拼盡全力地反抗。
“很好。”蕭玦緩緩收回手，語氣冷得像結(jié)了冰，“看來本王是小看你了。”
他轉(zhuǎn)身，提著燈籠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背對著蘇妄酌，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從今日起，忘憂樓，停業(yè)整頓。”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下蘇妄酌一個人，在黑暗中，像一尊破碎的雕像，久久佇立。
月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映出兩行清淚，無聲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