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世，我是他白月光的婢女，容貌有三分相似。

他把我養在暗室，讓我穿她的衣裳、學她的語氣。

他從不叫我名字，只喊“阿瑤”。

阿瑤是她的名字。

我死于難產那年，他沒來看一眼。

第二世，我是他府中養的歌姬，嗓音似她。

他閉著眼聽我唱曲，偶爾喚一聲“阿瑤”。

我因喉疾咳血而亡，他只說“換一個”。

第三世，我投了男身，以為終于能逃。

他居然還是找到了我——因為我眉間那顆痣，和她一模一樣。

他把我擄回去，生生將我容貌改成了女子模樣。

我咬舌自盡那天，他終于慌了。

**世——

我不跑了。

我就站在他面前，用我自己的臉。

“裴衍之，你找的那個阿瑤——被你殺了三世的人，一直都是我?！?br>
他跪了下來。

1

“裴衍之。”

我站在九重天的司命殿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殿外凜冽的風。

“你找的那個阿瑤——”

“被你殺了三世的人，一直都是我?！?br>
他一身白衣，是天界最清冷孤高的司命星君。

此刻，他那萬年不變的臉上，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看著我，這張完全陌生的、屬于殷歲寧的臉。

“你在胡說什么？”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怒意。

我笑了。

三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涌回腦海那天，我跪在地上，吐了整整一個時辰的血。

喉嚨里翻涌的鐵銹味，幾乎要將我溺斃。

那些被關在暗室里的絕望，病死在臥榻上的孤寂，被強行改變容貌的屈辱，一幀一幀，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我花了三十年，從一個凡人修仙，一步步走到今天，站到他面前。

不是為了聽他一句質問。

“胡說？”

我上前一步。

“第一世，我是瑤光仙子座下婢女，因有三分像她，被你囚于別院暗室十年。你讓我學她走路，學她說話，甚至學她撫琴的指法。我為你懷上孩子，難產而死，你自始至終，未踏入房間一步。”

裴衍之的臉色白了一分。

“第二世，我是你從凡間買來的歌姬，因嗓音酷似瑤光，被你養在府中。你日日聽我唱曲，卻從未正眼看過我。我咳血而亡時，你只對管家說了一句‘換一個’?！?br>
他的身體微微晃了晃。

“第三世，我終于投了男胎，以為可以擺脫?？晌颐奸g那顆痣，和瑤光一模一樣。你將我從師門擄走，用仙法碎我骨骼，重塑我的容貌，把我變成一個不男不女的怪物。我咬舌自盡，你抱著我的尸身，第一次喊了我的名字......”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

“不，你喊的還是‘阿瑤’?！?br>
“你問我，為什么不等你?！?br>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高高在上的神明，眼中再無一絲愛恨，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蕪。

“現在，我來告訴你答案?！?br>
“我不等了?！?br>
裴衍之眼中的鎮定徹底碎裂。

他像是聽到了什么最荒謬的笑話，又像是預感到了某種最恐怖的可能。

“不可能......你的魂魄......”

“我的魂魄怎么了？”

我迎上他的目光。

“你想親自看看嗎？”

“看看你親手折磨了三世的，究竟是誰的魂魄?！?br>
我向他敞開了我的神識。

這是最危險的舉動，相當于將自己的命門完全暴露在對方面前。

但他愣住了。

他沒想到我會如此決絕。

一絲金色的神識，遲疑地探入我的眉心。

下一瞬，裴衍之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2

他看到了。

看到了暗室里不見天日的十年。

那個叫歲寧的婢女，穿著不合身的華服，日復一日地模仿著另一個女人的言行舉止。

她偶爾會透過窗戶的縫隙，看一眼外面真正的月光，然后低聲對自己說：“沒關系，他只是太思念瑤光仙子了?！?br>
他看到了她難產時，身邊只有一個嚇得發抖的穩婆。

血染紅了床榻，她痛得意識模糊，口中卻還在無意識地呢喃：“星君......救救孩子......”

門外，是他冷漠的背影。

他看到了那個叫晚音的歌姬。

她坐在空無一人的戲臺上，對著一盞孤燈，一遍遍練習著瑤光最愛唱的曲子。

咳出的血濺在雪白的衣襟上，像一朵朵絕望的紅梅。

她死的時候，手里還攥著一方帕子，那是他某次聽曲時，隨手賞賜的。

他看到了那個叫蘇淮的少年。

眉間一點朱砂痣，本是俊朗出塵的仙門弟子。

卻被他強行擄走，鎖在冰冷的玉床上。

骨骼被寸寸敲碎重塑的劇痛，讓他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只能用一雙眼睛死死地瞪著他，那里面是滔天的恨意。

當那張酷似瑤光的臉終于成型時，少年笑了。

然后，他當著他的面，狠狠咬斷了自己的舌根。

鮮血噴涌而出。

那是他第一次，從這個高傲的神明眼中，看到一絲名為“慌亂”的情緒。

三世的記憶，三世的痛苦，三世的絕望。

全都是他一手造成。

而承受這一切的，從始至終，都是同一個魂魄。

是我的。

是殷歲寧的。

裴衍之的神識猛地抽離，他踉蹌著后退一步，臉色慘白如紙。

“不......”

“不是的......”

他喃喃自語，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我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眼中的信念，一點一點地崩塌，碎裂。

然后，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咚?！?br>
很響。

天界至高無上、受萬人敬仰的司命星君，裴衍之。

在我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冰冷的白玉地磚上，發出的聲音，震得整個司命殿都為之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