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皇帝潛邸時的貼身婢女。

他十五歲初知情事，皇后怕他被外頭狐媚子勾走，便把我送進了他的寢房。

他拉著我說過許多話。

說日后若有出頭之日，必不讓我受委屈。

后來他坐上龍椅，身側站著名門出身的淑妃。

我仍是女官。

前世，西陵使臣入宮挑選陪嫁宮眷。

淑妃剛有身孕，不能遠行。

他看向我。

「你伺候朕多年，最懂規矩。」

我跪著沒動。

他皺眉，當著滿殿人的面開口：

「別裝委屈，當年爬上朕床的人，不就是你？」

我被拖出宮門時，淑妃輕輕松了口氣。

再睜眼，皇后問誰愿去照料十五歲的皇子。

我低頭不語。

殿中靜了一瞬。

陳皇后的目光從我們這一排宮婢身上掃過去，最后停在我肩頭。

我叫尹照螢，十五歲入宮，手腳勤快，話少，最適合被挑出來做那種說不出口的差事。

前世就是這樣。

陳皇后身邊的嬤嬤先說，三皇子藺長珩年紀到了，身邊不能沒有知冷知熱的人。

我那時不懂。

等被洗凈換衣，送到偏殿門口，才知道她們要我知的是什么冷，熱的又是什么。

后來藺長珩坐上龍椅。

他從不提那夜怎么來的。

他只在需要羞辱我時，把所有臟水都倒到我身上。

陳皇后端著茶，聲音溫和：

「長珩身邊缺一個細心的宮人，去的人，只要忠心，本宮自然不會虧待。」

身邊幾個宮婢都低著頭。

沒人敢接。

陳皇后看向我：

「照螢，你平日最穩妥。」

我俯身跪下。

「娘娘，奴婢笨手笨腳，怕伺候不好三殿下。」

陳皇后的茶盞頓在半空。

旁邊的孫嬤嬤臉色先沉了：

「你在御前茶房當了半年差，端茶送水都不曾出錯，如今倒說自己笨？」

我把頭壓得更低。

「奴婢近日夜里眼花，昨日還打翻了燈油。」

這是實話。

重生醒來前，我站在西陵馬車旁，眼睛被風沙吹得睜不開。

那條路走了三個月，我病了兩次。

西陵宮里的人叫我大盛來的陪嫁女官，背地里卻說，我是皇帝玩膩后送出來的舊人。

那時我才明白，藺長珩一句話，比西陵的風更能刮人骨頭。

陳皇后放下茶盞。

「眼花？」

我抬起手，腕上還有燈油燙出的紅印。

這是我昨夜自己倒的。

不重，卻足夠讓人看見。

孫嬤嬤皺眉。

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少年聲音響起：

「母后，兒臣身邊何時缺人了？」

藺長珩來了。

十五歲的他還沒**，穿著一身竹青色皇子常服，眉眼干凈，神情卻已經帶著幾分被寵慣的倨傲。

他走進殿中，看見我跪在地上，視線停了一瞬。

「她是誰？」

陳皇后笑了笑：

「茶房的照螢。母后瞧著她穩，想撥去你那兒。」

藺長珩看向我。

「抬頭。」

我沒有動。

孫嬤嬤立刻斥道：

「三殿下叫你抬頭。」

我慢慢抬眼。

藺長珩看了我一會兒。

前世這個時候，他問我：

「你怕我？」

我答怕。

他笑了，說自己又不吃人。

后來他拉著我的手，說我救了他，讓他沒有被外頭那些不清不白的人纏上。

可最后，在西陵使臣面前，他又說是我爬上他的床。

這一世，我只看著他袖口那枚金線蟒紋。

藺長珩問：

「你不愿來我身邊？」

我說：

「奴婢怕誤事。」

他輕輕笑了聲：

「母后挑的人，也敢推三阻四？」

陳皇后的臉色好看了些。

我伏下去。

「奴婢有眼疾，夜間值守不便。殿下若要用人，尚宮局有內侍名冊，也有年長嬤嬤。」

話說完，殿中沒人開口。

我知道這話刺耳。

陳皇后要的不是照料起居的人。

她要的是一個能被掌在手里、日后說不清楚的宮婢。

藺長珩盯著我。

少年人的脾氣來得快，他冷聲道：

「母后，她既不愿，就讓她去浣衣局醒醒神。」

陳皇后沒有攔。

我磕頭謝恩。

起身時，藺長珩忽然道：

「尹照螢，你記著，今日是你自己不要體面。」

我垂著眼。

是。

這一世，我不要他給的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