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十一月------------------------------------------。,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整個城市。高三教學樓外的梧桐樹還沒來得及落盡最后一片葉子,就被冰凌裹住了。天亮的時候,學生們踩著積雪走進校門,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散在冷空氣里。。,暖氣還沒燒起來,屋里冷得像冰窖。她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把書包放在桌面上,拉開拉鏈掏出保溫杯和英語單詞本,然后——習慣性地,目光越過三排桌椅,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林穗晚低頭翻了一頁單詞本,耳朵卻不自覺地捕捉走廊里的動靜。腳步聲、打鬧聲、書本嘩啦翻動的聲音,她分辨了七八次,每次都不是那雙她熟悉的腳步聲。。江硯舟總是在早自習快結束的時候才推門進來,臉色比平時白一些,校服拉鏈拉到頂,遮住半張下巴。他進教室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朝她這邊看一眼,沖她微微點一下頭,然后快步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林穗晚每次想問點什么,可教室里人太多,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走廊盡頭終于傳來腳步聲。林穗晚沒有抬頭,假裝在背單詞,但手指停在同一個單詞上已經很久了。,一股冷風灌進來。江硯舟走進教室,校服肩頭落了一層薄雪。他今天似乎比平時更慢了一些,走路的步幅比往常小,左腳落地的時候微微頓了一頓。穗晚用余光看見他扶了一下桌沿才坐下,動作很輕很快,快到如果她不是一直在注意,根本不會發現。,朝他那邊看了一眼。江硯舟正從書包里往外掏課本,恰好也轉過臉來。兩人的目光在冷白燈光里碰了一下。他彎了一下嘴角,嘴型無聲地說:"早。",也回了一個口型:"早。",可心里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說:他不舒服。她想走過去問問他是不是感冒了,或者最近是不是沒睡好。可早自習的鈴聲響了,班主任走進來宣布今天要模擬考。穗晚把那個念頭壓下去,拿出筆袋,開始做題。。穗晚寫完最后一道大題的時候抬頭活動脖子,目光不自覺地又落到后排。江硯舟正低著頭寫卷子,看上去和平時沒什么兩樣。可林穗晚注意到他中途停了好幾次筆,每次都停三到五秒。右手捏著筆,小指微微蜷曲,像是使不上力。然后他又繼續寫,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她假裝低頭看自己的卷子,目光掃過他的桌面——他的草稿紙比平時干凈得多,很多步驟都直接省略了,只寫了最終答案。這不像他。江硯舟是最認真的人,每一步推導都寫得清清楚楚。草稿紙干凈,要么是他狀態極好,要么是他沒力氣寫那么多字。:"硯舟。"
他抬頭,眼睛里有很短暫的恍惚,像剛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然后那恍惚散開,換上了平常那種溫和的神情。
"嗯?"
"你昨天睡得好嗎?"
江硯舟笑了一下:"還行,就是天冷,有點懶得起。"
林穗晚想說"你最近臉色不太好看",可話到嘴邊覺得太唐突,改口說:"中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今天有***。"
他頓了一下。只有半秒,林穗晚捕捉到了。然后他說:"好,你先去占座,我交了卷子就來。"
林穗晚抱著卷子走出教室,雪又大了一些,窗戶上的白霧更厚了。她伸手在玻璃上擦了很小一塊,看見外面操場上幾個低年級學生在打雪仗。她看著看著,忽然想,寒假快要到了。高三的寒假只有十天,可至少那十天不用每天看他臉色蒼白地走進教室。
中午林穗晚在食堂占了靠窗的位置,打了兩人份的飯菜。江硯舟遲了十五分鐘才來,林穗晚看見他走進食堂的時候步子明顯慢了,像是腳底沒什么力氣。他端著餐盤走過來坐下,林穗晚把筷子遞給他,他接的時候手指指尖冰涼。
"你去哪了,這么久?"
"被數學老師叫去說了幾句卷子的事。"江硯舟低頭夾了一筷子飯放進嘴里,咀嚼得很慢。
林穗晚看著他吃飯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吃幾口就停下來喝口水。她沒再多問,低頭扒自己的飯,一邊扒一邊想:他到底怎么了。這個問題在她心里轉了很久,像一團揉不開的毛線。
吃完飯**室的路上,林穗晚走在他左邊。雪已經停了,太陽從云縫里露出一線光,照在結冰的路面上。江硯舟忽然腳下一滑,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林穗晚下意識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隔著厚厚校服,她還是能感覺到他胳膊比印象里細了一些。
"小心。"
江硯舟站直身子,沖她笑了笑:"路太滑了。"
林穗晚松開手,指尖還殘留著他手臂的觸感。她想說"你瘦了",可說出來太像抱怨。她改了詞:"你穿厚點,別著涼。"
他點點頭,把拉鏈又往上拉了一截,遮住了半邊下巴。
那天下午課間,林穗晚去了趟收發室。她訂了一年的《讀者》雜志,月初該到了。收發室的阿姨翻了一摞信封遞給她,她接過來翻了翻,忽然看見一封牛皮紙信封夾在中間。收件人寫著"高三七班 江硯舟",寄件地址是市人民醫院。
林穗晚的手頓了一下。她把雜志夾在腋下,把那封信抽出來,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封口——封得嚴嚴實實,沒有拆過的痕跡。她心里動了一下,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涌上來。市人民醫院。他為什么會有從醫院寄來的信?
她猶豫了三秒鐘。最終還是把信放回收發室的窗臺上,沒有拿走。這封信不該她拆,甚至不該她看見。可她轉身走出收發室的時候,那個牛皮紙信封的樣子已經印在了腦子里。淺**,上面的字跡很工整,像是掛號信。
下午上課的時候,她一直在想那封信。她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可注意力怎么也沒法集中。江硯舟坐在后排,她聽不見他有沒有咳嗽,有沒有停下筆。她只知道自己心跳得有點快,快到她不得不低頭假裝記筆記,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猜測全部壓進筆尖下的橫線里。
放學的時候,林穗晚有意放慢了收書包的速度。她看見江硯舟從收發室門口經過,停了一下,進去了一會兒。再出來時他手里沒有拿信封,校服口袋是空的。穗晚不知道他拿了沒有,也不知道該不該問。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穗晚坐在書桌前翻開日記本。她在"2012年11月7日"下面寫了一行字:
"硯舟好像瘦了。今天看見一封醫院寄給他的信。我該問嗎?"
寫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筆把最后一句劃掉,改成了"應該是體檢報告之類的吧,別瞎想"。
她合上日記本,開始做數學卷子。做到第三道大題的時候她停下來,伸手摸了**口——心跳還是有點快。窗外又開始飄雪了,細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林穗晚站起來拉好窗簾,回到桌前繼續寫題。
她沒有看見,另一端的某間臥室里,江硯舟正把那封牛皮紙信封從書包里掏出來。他沒有拆封,只是把它放在桌面上,看著"市人民醫院"那五個字發了一會兒呆,然后把信封折了兩折,塞進抽屜最深處,壓在一摞舊試卷底下。
抽屜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冬天最后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他低頭繼續寫題,右手握筆的時候小指又蜷了一下。他甩了甩手,像是要把那種無力的感覺甩掉,然后繼續往下寫。草稿紙上數字歪了一個,他擦了重寫,擦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才繼續。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