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那年，弟弟病重在床。
大師說我爹娘命中只有一子，只有將我送走，弟弟才能活下來。
爹一夜沒睡，娘哭了一整晚。
最后，他們商量出來一個法子，把我送走，等到弟弟熬過這道坎再把我接回家。
我被送到邊陲的沙城，等了一年又一年。
春去秋來，沒等到爹娘，連封書信都沒等到。
最后只等到敵國的鐵騎。
城破那日，我整個人縮在草堆里，緊緊的抱住自己。
六年后，爹娘終于想起我。
他們趕著馬車，走到去往沙城的路上時，風塵仆仆。
娘攔住路人，笑問：
“大娘，這兒離沙城還有多久啊？”
大娘一愣，覺得好笑：
“沙城？哪還有沙城？六年前就被蠻夷屠城了！”
……
大娘的話落下后，娘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像是沒聽懂，又問了一遍：“你說什么？”
大娘看著她，眼神古怪。
“沙城早沒了，六年前就沒了。你們這是從哪兒來的，竟連這個都不知道？”
娘猛地抓住她的手。
“不會的，我女兒還在里面，她叫沈明月，今年十六歲，左手腕上有顆紅痣。”
“她小時候很乖，不哭不鬧，最會等人。”
“她答應過我，要在沙城等我接她。”
大娘反問：
“六年了，你們才想起來？”
娘臉色白得嚇人。
爹攥緊韁繩，沉聲道：“當年家中有難，不得已才將她送來暫住。”
大娘搖搖頭，嘆了口氣：
“回去吧，那里面沒有夏國人了。城破那晚，血流了三天三夜，人都死光了，那群蠻夷是**不眨眼的，一個女娃娃活不下來的。”
爹不說話了。
娘眼淚滾下來，嘴里還在念：“不會的，明月不會死的。”
他們繼續往前趕。
可走到傍晚，遠處只剩一片黑沉沉的廢墟。
原本高高的城墻塌了半邊，城門燒得只剩焦木。
外面立著桑國的旗，黑底金紋，在風里獵獵作響。
幾個桑兵守在路口。
爹剛上前，就被長槍攔住。
“此地封禁，夏國人不得入內。”
娘踉蹌著撲過去。
“我女兒在里面，我要進去找她！”
桑兵皺眉。
“后退，不然出了人命，我可不負責！”
娘哭喊：“我要找沈明月！她是我女兒！”
桑兵嗤笑一聲。
“女兒？”
“城破那日，城里孩子喊爹娘的聲音，隔著三里地都能聽見。”
“可惜沒人來。”
娘被這句話釘在原地。
爹扶著她，手也在抖。
他們進不了城。
只能在城外一處破廟里歇下。
那夜風很大。
娘抱著給我買的新衣裳，哭了一整晚。
那衣裳是桃紅色的，袖口繡著月亮。
她說：“明月小時候最愛紅色。”
可她忘了。
十歲那年她送我走時，我穿的是一件改小的舊襖。
那是弟弟不要的。
袖口太短，露著手腕。
冬夜里，冷風鉆進去，像刀子一樣割肉。
爹坐在火堆旁，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火光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半晌，他才啞聲道：“若她真的沒了，也是命。”
娘猛地抬頭看他。
爹避開她的眼睛。
“子安已經考上秀才了，身子也好不容易養穩。家里田產、鋪子都安頓好了，我們如今能來接她，也算沒忘了她。”
娘怔怔看著他。
“沒忘？”
她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我們六年沒來。”
“她若還活著，該有多恨我們啊。”
爹沉默許久，才說：“她從小懂事。”
“她會明白的。”
我不會明白。
十歲那年，我跪在門口，抱著娘的腿不肯松手。
我問她：“娘，我不能留下嗎？”
娘哭著摸我的頭。
“明月乖，等弟弟熬過這道坎，娘立刻接你回來。”
爹站在一旁，眼睛通紅，卻還是掰開了我的手。
“你是姐姐，該懂事。”
馬車動起來時，我趴在車窗上喊他們。
“爹！娘！”
他們沒有追上來。
他們只是抱著病床上的弟弟，一遍遍說：“子安不怕，姐姐走了，你會好的。”
那一日，我就知道了。
在我和弟弟之間，他們選了弟弟。
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