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雪還沒化凈。,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蒼灰色原野。偶爾閃過幾棵光禿禿的白楊,枝丫像枯瘦的手指伸向低垂的天空。從北京到鶴山,**三個半小時,窗外的景色從高樓變成廠房,從廠房變成農田,最后變成****無人清理的荒草。“李市長,前面就是鶴山了。”。小周全名周遠,二十八歲,原先是市**辦公室綜合科的副科長,被臨時抽調來做李光潔的聯絡員。小伙子說話小心翼翼的,像是在伺候一尊容易碎的瓷器。“嗯”了一聲,目光沒離開窗外。:鐵路沿線堆著不少廢棄的機械設備,銹跡斑斑,像是被遺忘了很久。還有一些半拉子工程,水泥框架孤零零矗在野地里,連防護網都沒拆干凈。這些畫面和他來之前調閱的資料對得上——鶴山,這座曾經輝煌的老工業邊城,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李市長,我把今天的日程再說一下?”周遠掏出一個筆記本。“說吧。十一點到市委,趙**和幾位班子成員在等您。十二點在市委招待所午餐,下午三點是見面會,機關副處級以上干部參加。晚上六點,孫市長安排了一場接風宴。”:“孫市長?哪位孫市長?常務副市長孫志高同志。”周遠頓了頓,補了一句,“他是市里的老人了,九八年就在鶴山。九八年。”李光潔重復了一遍這個年份。。鶴山站到了。,一群人已經等在那里。李光潔一眼就認出了領頭的那位——市委**趙鐵軍。五十六歲,頭發花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衫,站姿規矩得像當過兵。他身邊站著七八個人,清一色的深色正裝,在寒風中微微縮著脖子。。李光潔起身整了整衣領,跨出車門。
“李光潔同志!一路辛苦了!”趙鐵軍跨步上前,雙手握住他的手。
“趙**客氣,讓您久等了。”
“應該的應該的。”趙鐵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年輕有為啊!省里給我們派來一員大將,鶴山***了!”
李光潔微笑著回應了幾句場面話,目光卻越過趙鐵軍的肩膀,看向站臺遠處。
那里圍著一群人。
大約二三十個,被幾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擋在警戒線外。有人舉著紙板,上面的字看不太清,但李光潔隱約辨認出“冤”這個字。一個穿藏藍色棉襖的老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攥著一沓材料,正在跟一個工作人員爭辯著什么。
“趙**,那邊是……”李光潔問道。
趙鐵軍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沒變:“群眾**,常有的事。**局的同志會按程序處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時間不早了,咱們先去市委吧。大家伙兒都等著見你呢。”
說完,他自然地攬住李光潔的肩膀,半推半引地朝停車場走去。
李光潔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老人也正在看他,目光隔著幾十米的距離撞在一起。老人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么,但距離太遠,聽不見。
一輛黑色轎車駛來。趙鐵軍親自拉開車門,李光潔彎腰上車。車子發動的時候,他又轉頭看了一眼。警戒線外的人群被制服人員推著往后挪,那個老人手里的材料被人打落,紙張在風中散開,像一群白色蝴蝶。
“李市長老家是哪兒的?”坐在前排的趙鐵軍轉過頭來問。
“就是咱們省里的。”李光潔說,“林區出身。”
“哦?那算回家鄉了嘛!哪個林區的?”
“長白縣。”
趙鐵軍“哦”了一聲,沒再追問。長白縣,九十年代末那場鬧得沸沸揚揚的國有資產流失案的發源地。那個縣的***被整體賤賣,幾百名工人一夜之間失去飯碗。后來有人舉報到北京,舉報信石沉大海。那個舉報人,一個老勞模,后來在一次“意外”事故中受了重傷,沒多久就去世了。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鶴山這幾年發展得不錯,”趙鐵軍換了話題,“去年GDP增速……”
“趙**,”李光潔打斷他,“我想先了解一個情況。”
“你說。”
“剛才站臺上那些群眾,他們反映的是什么問題?”
趙鐵軍的眼角不易察覺地跳了一下。他沉默了兩秒,然后呵呵一笑:“就是些歷史遺留問題。棚戶區改造的***,對補償標準不滿意,隔三差五來鬧一鬧。你放心,**局有經驗,能處理好。”
“棚戶區改造?哪個片區?”
“城西那片兒。叫……叫什么來著?”
“向陽街。”開車的司機插了一嘴。
“對,向陽街。去年那場火災的地方。”
李光潔默默記下這個地名。
車隊駛入市區。鶴山的城市面貌和他想象的差不多:主干道寬闊整潔,兩邊是現代化的商業綜合體和高層住宅;但稍往小街巷里拐,就能看見低矮破敗的平房區,外墻墻皮剝落,窗戶用塑料布胡亂堵著。
這就叫“兩面城市”。李光潔心里說。
市委大院坐落在市中心,是一棟八十年代建成的灰白色大樓,門口站著持槍警衛。車隊駛入大院,趙鐵軍引著李光潔進了大樓。電梯上到六樓,走廊盡頭是一間大會議室,里面已經坐滿了人。
“來了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所有人齊刷刷站起來。
李光潔掃了一眼會場。清一色的男同志,中年人為主,最年輕的也有四十出頭。西裝革履,但氣質里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既不是官威,也不是書卷氣,倒像是一群守在一座行將廢棄的堡壘里的老兵。
“同志們,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李光潔同志!”
掌聲響起來,整齊、熱烈、空洞。
李光潔在掌聲中走上講臺。他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帶著評估的意味。這種目光他很熟悉——三十八歲,全市最年輕的代市長,清華碩士,部委下派,每一個標簽都足夠讓這些在基層摸爬滾打半輩子的老家伙們生出三分戒心。
“感謝趙**和大家的熱情。”李光潔清了清嗓子,“我先做個自我介紹。”
“李光潔,1979年生人,祖籍本**白縣。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專業畢業后,一直在**部委工作。這次省委選派我到鶴山任職,是組織對我的信任,也是我對這片土地割舍不斷的感情。”
“我是長白林場工人的兒子。”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變得沉了下來。
“我父親在林場干了一輩子,從砍樹到種樹,從青絲到白頭。他曾經跟我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著。他說,基層百姓的苦,只有真正彎下腰去的人才看得到。”
“我是帶著這句話來的。”
會場安靜了幾秒。有人開始鼓掌,零散的幾下,然后更多人加入進來。
但李光潔注意到,前排右數第三個人沒有鼓掌。那個人瘦高個,戴金絲眼鏡,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一邊漫不經心地用手指敲著桌面,一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李光潔。
后來李光潔才知道,這個人就是常務副市長孫志高。
中午的接風宴擺在市委招待所的包房里。
包房裝修豪華,和這棟樓八十年代的風格完全割裂。水晶吊燈、實木大圓桌、真皮軟椅,墻上還掛著一幅山水畫,落款是某位本省知名的畫家。
“李市長,請上座!”趙鐵軍招呼道。
李光潔被讓到了主賓位。趙鐵軍坐在他對面,孫志高坐在他左手邊。其余七八位班子成員依次落座,跟伺候貴賓似的,坐姿端正,面帶微笑。
菜很快上來了。魚翅、龍蝦、石斑魚、烤乳豬……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服務員開始倒酒,白酒、紅酒各備了兩瓶,看包裝就知道價值不菲。
“李市長,按照咱們鶴山的規矩,新來的領導得先敬大家三杯。”孫志高端起酒杯,笑瞇瞇地站起來,“我先帶個頭。”
“孫市長客氣。”李光潔也站起來。
“第一杯,歡迎李市長來鶴山!”孫志高仰脖一飲而盡。
眾人紛紛應和,酒杯碰得叮當響。
“第二杯,祝愿鶴山在李市長的帶領下再創輝煌!”
又是一杯。
“第三杯嘛……”孫志高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李光潔一眼,“這杯酒,我代表鶴山的干部們敬李市長。李市長是部委下來的,見過大世面、大陣仗。往后在鶴山,您就是咱們的主心骨。有什么指示,您盡管吩咐,我們堅決執行!”
李光潔端著酒杯,沒有馬上喝。
“孫市長,這三杯酒,我有一句話想說。”
“請講。”
李光潔舉著酒杯,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緩緩開口:
“我到鶴山之前,查過一組數據。”
“1998年,鶴山國有工業企業職工總數是十一萬六千人。到了今年,這個數字只剩兩萬出頭。那九萬多人去了哪里?有人下了崗,有人去外地打工,有人留在本地靠在澡堂子里泡著過冬。”
“他們曾經是這座城市的脊梁。”
“今天這第一杯酒,應該敬他們。”
包房里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該鼓掌還是該尷尬。
孫志高的笑容僵在臉上,端著的酒杯微微晃動。
趙鐵軍反應最快,他咳了一聲,打圓場道:“好!李市長心系百姓,這杯酒敬得好!咱們一起敬鶴山的父老鄉親!”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七嘴八舌地應和著,把杯中酒喝了。
但氣氛已經變了。孫志高雖然臉上還掛著笑,笑容卻有些不自然。他坐下來之后,沒再看李光潔,而是低頭吃菜,偶爾跟旁邊的人耳語兩句。
李光潔裝作沒注意。
他知道自己壞了規矩。基層有一套不成文的官場規矩,接風宴就是接風宴,說套話、講團結、互吹互捧,這是約定俗成的程序。他剛才那番話,在這些人看來,一是煞風景,二是敲山震虎。
但他必須說。
從**站臺上那群**群眾被攔住的那一刻起,從趙鐵軍輕描淡寫地說“歷史遺留問題”的那一刻起,從孫志高端著酒杯說“按鶴山的規矩”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這頓飯,不能好好吃。
接風宴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進行了一個半小時。飯后,趙鐵軍提議大家各自回去休息,說李市長舟車勞頓,今天就不安排其他活動了。
李光潔被領到市委招待所五樓的一個套房。
推開門,他愣住了。
這不是“標準間”。這是一套至少八十平米的豪華套房,客廳、臥室、書房、獨立衛浴,家具全是紅木實木的,茶幾上擺著新鮮水果和糕點,書架上放著幾本本市的地方志和畫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這是招待所最好的房間了。”周遠低聲說,“趙**特意安排的。”
“招待所最好的房間?”李光潔環視四周,“入住的干部家屬和外地客商,給安排這種檔次?”
周遠不說話了。
“給我換一個普通單間。”李光潔說,“就按接待標準來。”
“可是……”
“去辦。”
周遠面露難色,但還是硬著頭皮去了前臺。
二十分鐘后,李光潔住進了一個普通單間。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柜,窗戶朝北,看不見什么風景,但采光還行。
他打開行李箱,把衣服和洗漱用品擺好。箱底放著一個牛皮紙袋,里面是他這些天來搜集的鶴山相關資料。
最上面一份,是鶴山近三年的經濟統計數據。
他翻開來看。數據很漂亮,GDP增速連續三年超過全省平均水平,固定資產投資增速更是排全省前三。但有幾個關鍵指標的曲線非常奇怪——
工業用電量連續下降,但工業產值卻在上升。
***收入連年下滑,但所得稅卻穩步增長。
房地產開發投資額呈井噴態勢,但商品房銷售面積卻不見跟漲。
這是典型的數據造假痕跡。
李光潔在***做過三年**研究,對這類數據異動非常敏感。他取出紅筆,在幾組可疑的數據旁邊打上問號。
然后他翻開第二份材料——鶴山去年發生的一起火災事故調查報告。
火災發生在去年十一月,地點是向陽街棚戶區。報告記載,事故造成三人死亡、十七間房屋燒毀。起火原因是“居民違規使用電取暖器”,責任認定是“意外事故”。
但報告里有一處細節引起了李光潔的注意。
火災現場有三具遺體。根據位置描述,死者是在自家屋內被發現的。但報告里又說,當晚室外溫度是零下二十五度,所有住戶的門窗都緊閉著。
問題來了:火是從外往里燒的。第一個起火點,不在任何一家的室內,而是在巷口的幾個垃圾桶附近。
那么,火勢是如何在短短十五分鐘內,同時堵住三戶人家的大門的?
除非——有人在鎖門。
李光潔把報告折好,夾進筆記本里。
這時候,手機響了。
是他愛人打來的。屏幕上是女兒的照片,七歲的小丫頭笑得露出一顆豁牙。
“到了?”愛人的聲音透著疲憊。
“嗯,下午到的。”
“安頓好了?”
“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光潔。”
“嗯?”
“我聽說……那邊挺亂的。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
“還有件事。”愛人頓了頓,“你走之后,有人往家里打電話,什么話都沒說,就是放了一段錄音。”
“什么錄音?”
“好像是……一個女人的哭聲。”
李光潔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
“你把號碼記下來,發給我。以后家里電話別隨便接,不認識的就掛掉。”
“光潔……”
“我知道你擔心什么。”他的聲音軟下來,“沒事的。我答應你,我不會有事。”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鶴山的夜來得早。才五點多,路燈已經亮了。遠處是一片低矮的建筑輪廓,星星點點的燈火像是散落在黑色海面上的漁火。
有人在敲門。
“請進。”
周遠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神色有些不自然。
“李市長,剛才有人把這個放在前臺,說交給您。”
李光潔接過信封。沒有郵票,沒有落款,只有收件人三個字:“李市長”。
他拆開信封。
里面滑出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個燒焦的建筑殘骸,斷壁殘垣上掛著冰凌,隱約能看出這里曾經是一條巷子。照片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一行話:
“這不是意外,有人在說謊。”
李光潔把照片翻過來覆過去地看了三遍。
“送信的人呢?”
“走了。前臺說是放下就走,沒看清長什么樣。”
李光潔把照片收進抽屜里。他的心跳在加快,但面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小周。”
“在。”
“明天上午,把去年那場棚戶區火災的全部卷宗調過來。包括消防鑒定報告、現場勘查記錄、死者驗尸報告、以及所有相關證人筆錄。”
“李市長,那起火災已經結案了……”
“我知道結案了。調來看。”
“是。”
周遠退出房間。
李光潔重新走到窗前。路燈下,有一個人影靠著電線桿,正抬頭看向招待所五樓的窗戶。
那個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轉身消失在了巷子里。
這一夜,李光潔沒怎么睡著。
他躺在床上,腦子里反復轉著幾件事:
站臺上那些被攔住的**群眾。
飯局上孫志高那句“按鶴山的規矩”。
報告里自相矛盾的數據。
還有那張照片——燒焦的房子、冰凌、以及那句“這不是意外”。
他想起來之前在部里時,有一位老領導曾經跟他說過一句話:“下基層不是你鍍金的地方,是你鍍鐵的地方。金鍍不好還能用,鐵鍍不好就廢了。”
說這話的老領導,現在是中央某部委的副部長。當年他下基層掛職時,曾經被當地人打掉過一顆門牙。
李光潔翻了個身。
窗外,鶴山的夜黑得像一口深井。
遠處有狗在叫。
叫了一陣,突然停了。
然后是一聲脆響,像是有人在砸碎玻璃。
李光潔猛地坐起來。
他走到窗前,撩開窗簾往外看。街上空無一人,路燈照出一地慘白的光。招待所前面的停車場里,他的那輛配車好端端停在那里。
但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塊磚頭。
在擋風玻璃上。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崔家閑少”的都市小說,《官場道場》作品已完結,主人公:李光潔趙鐵軍,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北上------------------------------------------,雪還沒化凈。,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蒼灰色原野。偶爾閃過幾棵光禿禿的白楊,枝丫像枯瘦的手指伸向低垂的天空。從北京到鶴山,高鐵三個半小時,窗外的景色從高樓變成廠房,從廠房變成農田,最后變成大片大片無人清理的荒草。“李市長,前面就是鶴山了。”。小周全名周遠,二十八歲,原先是市政府辦公室綜合科的副科長,被臨時抽調來做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