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照顧了生病的父親十年，各種繳費票據疊成了山，而他卻把房子無償過戶給了什么都沒幫的弟弟。
弟弟拿到房急著賣一百九十萬換大房子娶媳婦，一邊炫耀一邊叫我不要來他家搗亂。
十年間即便是半夜父親不舒服，我都會主動前來照顧，每周跑醫院開藥分裝，而弟弟他一次都沒管過。
我問他那十年墊付的醫藥費怎么說，他在電話那頭帶著酒氣笑了。
“哥，你伺候爸那十年也不算白干，好歹學了門護工的手藝嘛。”
“咱爸把你養這么大，你伺候他幾年是應該的，對不對？”
1
筷子擱在碗沿上，整桌人聽見了那聲脆響。
爸把一個紅本子拍在轉盤正中央，食指按住，轉了半圈。
紅本子停在嘉銘面前。
“過戶了，”爸說，“房子是嘉銘的。”
嘉銘拿起來翻到最后一頁，舉過頭頂給全桌看。
二姑頭一個鼓掌，手掌拍得通紅：“爸這輩子最公道，一碗水端平了。”
三叔跟著點頭：“老大這些年住得近，省下的房租也不是小數。”
滿桌的目光掃過來。
“林遠，你說是不是這個理？”二姑夾著一塊排骨朝我晃了晃。
“兒子，你這么大了也不成家，也是住了老家十年。”
爸端起酒杯，看了看我，又對著滿桌人說：
“等于省下十年的房租。你伺候我，那不僅是天經地義的事，更何況拿親爹練手，護工不就是這么練出來的？嘉銘沒學到這門手藝，房子得補。”
嘉銘笑出了聲。
三叔夾了一塊***，嚼著說：“話糙理不糙。”
二姑夫端著酒杯湊過來，拍了拍嘉銘的肩膀：“以后這房子就是你的了，好好干。”
嘉銘把房產證揣進夾克內袋，掏出煙散了一圈。
十年前爸從ICU出來，我簽**通知書那天，嘉銘去了南方打工。
從那之后，爸的床前只有我一把折疊椅。
“來，敬爸一杯。”嘉銘舉杯。
“敬大哥！”
滿桌的杯子碰在一起。
三叔已經開始給嘉銘夾菜了，魚肚子上的肉，最肥的那塊。
二姑夫給嘉銘倒滿酒：“以后家里的事嘉銘操心就行，老大好好工作就行。”
嘉銘夾了一口菜，忽然轉頭看我：“哥，你那個護理證考下來沒有？以后還要請教你呢。”
我拿起手機看了看這十年來照顧我爹的各種記錄。
每一張繳費回執，每一條催款通知，每一次掛號記錄，少說也有幾百張。
我把手機揣回去，站了起來。
“行。”我頭也不回地轉身往外走。
“你那份飯錢自己結！”爸在背后喊，聲音比宣布過戶時還大。
二姑在旁邊說：“老大就是不懂事，從小就這樣。”
我叫了輛貨拉拉，報了二十公里外的一個公寓地址。
2
我把打包好的三個紙箱堆在門口。十年攢下的東西就這么多。
嘉銘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蹲在地上封最后一個箱子。他手里拎著一袋水果，往桌上一扔，蘋果滾了兩個出來。
“搬哪去？”
“跟你沒關系。”
“行啊。”他笑了一聲，踢了踢腳邊的紙箱。
“這房子以后是我的了，你搬走正好，省得這屋里太擁擠。對了，你那屋的鑰匙留下。”
我撕下一截膠帶封在箱子上，沒有理會他。
“爸那邊你也不用管了。”嘉銘掏出手機翻了翻。
“我請了個護工，下周一到。你之前簽的那個護理機構，錢你繼續出就行，反正你住了十年也沒交過房租。”
“不出。”
“什么？”
“我沒有義務出。從今天起，爸的事你對接。”
嘉銘著我，臉上的笑還掛著，“你什么意思？”
我撥通了趙醫生的電話，開了免提。
“趙醫生，我是林遠。以后我爸盯的治療和費用，請直接聯系我弟弟林嘉銘。”我報了一遍嘉銘的號碼。
掛斷后，我撥了第二個號。
是護理機構的王姐。我跟她打了三年交道，每次繳費都是我跑過去簽字，有時候半夜爸不舒服，也是我打給王姐安排人過來。
“王姐，我父親的護理合同從今天起變更繳費責任人。新***是林嘉銘，號碼我發你。三天內他沒有補簽的話，按你們的規定辦。”
王姐那頭安靜了兩秒才說話：“我明白了。我會通知林嘉銘先生。”
嘉銘站在門口漲紅了臉，沒好氣地說：“你這是報復！你拿我們的爸當**！”
“我這是交接。”我拎起最后一個紙箱，從他身邊擠過去。
“林遠！你搞清楚，房子是爸給我的！你就算鬧也沒……”
我直接關上了門。
我聽見他在里面踢了一腳什么東西，接著是他罵的滿嘴臟話，那腔調跟爸以前一模一樣。
3
電話響了三遍我才接。嘉銘的聲音從聽筒里溢出來，帶著酒氣。
“哥，你在哪呢？我跟你說個事。”
“房子有人要了。孟蕓她爸幫找的買家，出一百九十個，下周三簽合同。”
我沒吭聲。
“哥？你在聽嗎？”
“在的。”
“一百九！”嘉銘的聲音大了一點。電話那頭傳來碰杯的聲音。
“孟蕓她爸說了，這片的房子就屬咱家樓層好、朝向好，一百九是誠意價，再談就是一百八十五，差不多了。賣完之后我們換個大點的，四室的，以后有小孩也夠住。聽他們家說，賣完這套他再添點錢，我們直接買新小區的，帶花園的那種。”
“恭喜你了。”
“不是跟你商量。”
嘉銘打了個嗝，“我是通知你一聲，過戶的時候你別出來搗亂。爸已經簽字了，房產證上也是我的名字，你就算去鬧也沒用。”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哥，我說句不好聽的，你也別往心里去。你伺候爸那十年，怎么說呢……也算你沒白干，好歹學了門手藝。”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笑聲，嘉銘壓低了聲音。
“你看你，十年沒上班，也沒什么存款，但好歹有門手藝傍身嘛。以后你給人當護工，一個月也能掙不少。我這不是貶你，我說的是實話。”
“你還有事嗎？”
“別急啊。”嘉銘的聲音里帶著笑，“我這不是關心你嘛。咱爸把你養這么大，你伺候他幾年也是應該的，對不對？”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小會兒，能聽見旁邊有人在倒酒。
“行了行了，說正事。”嘉銘清了清嗓子。
“孟蕓她爸還幫我看了一輛車，三十多萬那款。首付我已經借了，三十萬，就借三個月，房子一賣立刻還。”
“借的誰的錢？”
“朋友。”嘉銘的語氣變快了。
“跟你沒關系。我跟你說這些是給你個底，免得到時候你又說我不跟你商量。”
電話那頭有個女人的聲音***：“誰啊？”
“我哥。”嘉銘捂住話筒，聲音悶了下去。
嘉銘轉頭接著說：“哥，我這邊還有客人，不跟你多說了。對了，我剛發了條朋友圈，新房子陽臺拍的那張，你看看，視野真不錯。你看了給我點個贊。算了，你又不愛玩這個。”
4
佟律師的辦公室在十四樓。
前臺的姑娘讓我在沙發上等了十分鐘，佟律師才開完會出來，然后領我進了他的辦公室。
“材料都齊了。”
“過去十年的醫療繳費記錄、護理合同、你父親的住院病歷。全部做了公證。一共四百三十七張票據，從第一次急診到上個月的復查，每一張都有據**。”
“多久能立案？”
“已經立案了。”佟律師合上文件夾。
“今天上午提交的財產保全申請，**已經受理。房產的交易過戶限制會在四十八小時內生效。”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江面上有艘貨船在慢慢移動。
“你弟弟那邊很快就會收到通知。房管局的系統會自動鎖定交易，他如果要賣房，過戶這一步就卡死了。”
佟律師喝了口水，“另外，你父親在明知對你負有債務的情況下將房產無償轉讓給你的弟弟，這個行為本身可以被認定為逃避債務。”
“結果呢？”
“如果**認定轉移無效，房產恢復到你名下。你作為債權人，可以申請強制執行。”
佟律師站起來走到窗邊。
“這種案子不算復雜，證據鏈很清晰。你墊付了十年的費用，這是明確的債權債務關系。你父親把唯一有價值的財產無償轉給了第三方，目的就是讓你無法追償。”
“這個過程多久？”
“三到六個月。對方不上訴的話可能更快。”
佟律師轉過身，把一份文件推過來，“這是受理通知書，請簽個字。”
簽完之后我把筆放回桌上，佟律師拿過去看了看，點了點頭。
佟律師將桌面上的文件被收進一個藍色的文件夾，貼上了標簽。
“還有一件事。”佟律師看著我，“你弟弟這幾年有沒有動過你父親的養老金或醫保報銷？”
“我不管他的事。”
“你確實不需要管。”佟律師把文件收進抽屜。
“**在**債務關系的時候會調取相關賬戶的流水。如果發現異常，那是另一條線，不需要你操心。”
佟律師送我到門口。
“接下來你不用做任何事。”他把手搭在門框上，“等通知就行。”
5
嘉銘的電話打來的時候，我正在新住處收拾家具。
他第一句話就是“哥，房子被凍了。”
正如佟律師所說，房管局系統將交易過戶鎖定了。
還是中介打電話過來才知道的，讓刷新重試，刷了三遍還是那個頁面。
“這樣啊。那我也沒辦法。”
電話兩頭沉默了片刻，他開始罵罵咧咧。
“肯定是林遠你搞的鬼。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就你整天背著我們鼓搗那些票據，你存心是不是？你等著，我這就跟爸說。”
一分鐘后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微信語音，是他在群里發給爸的，差不多是同樣的內容，只不過多了些對我的埋怨。
一個小時后，中介小陳又來電了。
“哥你別刷新了，我去房管局問過了，你這個房產有財產保全的司法限制，不是系統故障，是**下的令。”
“什么叫財產保全？”
“要不你找個律師問問吧，這個我得跟公司法務匯報？”
嘉銘沒好氣地問：“你們不是中介嗎，這都搞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