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她掉進了伊薩河里------------------------------------------，實驗室最后一盞燈熄滅了。，順手將它們丟進**醫療廢棄物桶，又習慣性地回頭檢查了一遍實驗臺。二氧化碳培養箱上的數字穩定地停留在37.0℃和5% CO?，液氮罐安靜地立在角落，白色的冷霧緩緩從罐口溢出，超低溫冰箱發出低沉而規律的嗡鳴，顯示屏上的“-80℃”一如既往地亮著。她又確認了一遍離心機、電泳儀和顯微鏡都已經關閉，這才輕輕鎖上實驗室的大門。，她已經重復了不知道多少次。實驗做到深夜，對她來說早已不是偶爾，而是生活本身。，一陣夾雜著涼意的晚風迎面吹來。十月的慕尼黑，白天依然能曬到二十度，可一到夜里，溫度便驟然降了下來。街道安靜得有些空曠，只有遠處偶爾駛過的汽車劃破夜色，留下短暫的引擎聲，又很快恢復寂靜。。這個黑色雙肩包陪了她整整三年，電腦、文獻、實驗記錄本、充電器、水杯，全都塞在里面，背帶早已經被磨得有些發白。，熟練地點開MVV。。-*ahn因施工停運。-*ahn部分區間停運。，需要換乘四次，預計耗時一小時五十八分鐘。，最終還是點開了旁邊那個幾乎從來不會有人主動選擇的按鈕。。。.8 km。：凌晨3:32。
她輕輕嘆了口氣，把手機重新塞進口袋，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這座城市說：“走吧。”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剛來德國的時候，她還會因為十二公里而震驚，會抱怨，會不甘心，會在傍晚6點跟一**地人擠地鐵。可后來她慢慢發現，人是會習慣很多事情的，包括需要換乘2次的早晚高峰，包括總是有問題的慕尼黑地鐵，包括每天計算***里的余額，也包括把“能省一點是一點”變成一種本能。
她住在慕尼黑西北角的一間合租房里，嚴格來說，那里已經快到城市邊緣了。第一次找房子的時候，她也幻想過住在學校附近，最好每天步行十分鐘就能到實驗室。后來她打開租房網站，看著地圖上一間又一間十平方米不到的小房間，暖租七百歐元、八百歐元，甚至一千歐元，還要和四五個人共用廚房和衛生間。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最后默默把搜索范圍一點一點向外擴大，直到地圖幾乎快要滑出慕尼黑城區。
對于一個自費來德國讀博士的人來說，距離從來不是最重要的問題。
錢，才是。
父母都是普通人，供她一路讀完醫學本科、碩士，又支持她來到德國，已經竭盡所能。她不想再向家里伸手，只能把生活費掰成兩半花。生物實驗室沒有工資，獎學金也申請不到，她只能靠以前攢下的一點積蓄和家里的支持維持生活。每個月月底，她都會打開銀行App，看著賬戶余額，默默計算下個月還能不能撐過去。
慕尼黑是一座人人羨慕的城市，寶馬總部、安聯球場、啤酒節、阿爾卑斯山、瑪利亞廣場……旅游攻略里寫滿了浪漫和富裕。可對她來說，這座城市最深刻的記憶，卻是一間狹小的合租房、一張學生月票，以及那條不斷換乘又換乘的回家路。
腳步落在人行道上，發出輕微而有節奏的聲響。夜色里的街道幾乎沒有行人，偶爾有騎自行車的人從她身邊飛快掠過，車燈在地面劃出一道白色光線，很快便消失在前方。遠處還有一家土耳其烤肉店沒有完全關門，老板正在收拾桌椅，空氣里飄來烤肉和面包混合的香味。她下意識摸了摸口袋，沒有停下腳步。
白天，她和導師討論的是膠質母細胞瘤，是鐵死亡，是單細胞測序，是Western *lot的數據，是論文還能不能趕上下一期投稿；晚上，她計算的卻只是另一件更加現實的事情——今天走回家，能省下三歐九毛歐元的夜班公交車費。
想到這里，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如果國內的同學知道，一個在德國做腫瘤研究的醫學博士，每天深夜背著電腦徒步十二公里回家，大概沒有幾個人會相信。
她抬起頭，望向遠處昏黃的路燈，腳步沒有停下。
夜風吹過，吹散了實驗室里殘留在衣服上的酒精味和培養基的氣息，也吹得她鼻尖微微發涼。
她抬頭看了一眼導航。如果繼續沿著大路走，還要繞上將近二十分鐘。她猶豫了一瞬，還是拐進了英國花園（Englischer Garten）。這是她走過很多次的近路，也是深夜回家最快的一條路。
白天的英國花園總是熱鬧非凡。草坪上躺滿了曬太陽的人，騎行的人從林蔭道飛馳而過，河邊永遠有人慢跑、遛狗，甚至冬天還有人在伊薩河里沖浪。可到了深夜，這里卻像是另一座城市。高大的梧桐和山毛櫸遮住了天空，小路兩旁沒有路燈，只有一輪清冷的月亮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銀光，勉強照亮腳下的碎石路。夜風吹過樹梢，枝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鳥的鳴叫，草叢里不斷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刺猬、兔子，又或者是狐貍。阿孜婷已經走過這里很多次了，她知道德國的野生動物大多不會主動靠近人，因此只是裹緊外套，繼續朝前走去。
安靜的夜晚總會讓人不由自主地胡思亂想。她的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下午收到的那封郵件。編輯部依舊禮貌得近乎冷漠——"We regret to inform you..."。短短幾個單詞，她已經熟悉得幾乎能夠背下來。這已經是這篇文章第三次被拒稿了。為了這些實驗，她在實驗室待了整整兩年，重復培養細胞、重復Western *lot、重復PCR、重復統計分析，一遍又一遍補實驗，一次又一次修改文章。每當她覺得終于可以投稿時，新的問題又會冒出來，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她苦笑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開手機，朋友圈正好刷新出一條新動態。那是前任所在實驗室轉發的一篇新論文，熟悉的導師，熟悉的課題，熟悉的作者名單，而標題下面赫然印著一個足以讓無數科研人心跳加速的字母——Nature。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直到手機自動熄滅，也沒有再點亮。她并沒有嫉妒誰，只是忽然覺得很累。那些曾經以為只要足夠努力就一定能實現的事情，原來也會一次又一次地離自己那么遠。二十八歲的她，離家八千多公里，在異國他鄉做著一份沒有工資的博士，每天實驗做到深夜，住在離學校十幾公里外的合租房，連回家的公交車都舍不得坐。她不知道這樣的堅持究竟還有沒有意義，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不知什么時候，眼淚已經悄悄模糊了視線。她抬起手，胡亂擦了擦眼角，卻發現越擦越模糊。原本還能透過樹影照亮小路的月光，此刻仿佛也被淚水揉碎了，只剩下一片朦朧的光暈。她低著頭繼續往前走，沒有注意到腳下已經偏離了熟悉的小徑。下一秒，右腳踩上一塊長滿青苔的濕滑石頭，腳踝猛地一扭，整個人失去平衡，身體不受控制地朝河岸方向栽去。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將她吞沒。
那一刻，她甚至沒有來得及呼救，只覺得耳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伊薩河奔流不息的水聲，以及頭頂那輪被河面揉碎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