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全家福后，妹妹趴在電腦前一張張挑照片。

瞇眼的不要，笑得不夠甜的不要，露齒太多的也不要。

四十張底片，她最后只選中一張，滿意地指著屏幕，

“就這張吧，爸爸和藹，媽媽溫婉，哥哥很帥氣，我也最漂亮?！?br>
爸媽湊過去看了一眼，連連點頭。

哥哥也笑著附和，

“確實，這張最好看?！?br>
“我們溪溪的眼光一向不錯。”

修圖師卻遲疑了一下，反復確認，

“真的確定用這張嗎？”

我聞言湊過去看，

才發現照片里，妹妹手中的氣球恰好擋住了我的臉，只剩下一截肩膀露在角落。

我沉默了幾秒，小聲問，

“要不要換一張？這張看不到我。”

妹妹眨了眨眼，

“看不到臉，又不是不知道你站在那里。”

說完，她又指著氣球，

“而且這個氣球太小了，幫我修大一點吧，顯得臉小?！?br>
修圖師照做后，氣球徹底蓋住了我，連那截肩膀也消失不見。

媽媽在一旁勸我，

“一家人哪用非得每個人都露出來？你別掃大家的興。”

爸爸已經催著修圖師打印放大。

后來，那張全家福被掛在新家的客廳中央。

每個來做客的人都夸他們一家四口幸福美滿。

沒有人注意到，氣球后面還站著一個我。

全家福上都沒有我的位置，

這個家里，又何曾有過呢？

......

“姐，你這全家福照得真好，溪溪漂亮，辰辰帥氣，你和**站在一起也般配?！?br>
小姨剛進門，就盯著墻上的照片夸個不停。

絲毫沒注意到，上面少了一個我。

夸完照片，她又笑著招手，

***禮盒分別塞進宋溪和宋辰懷里。

“溪溪的是香水，辰辰的是新款球鞋，快看看喜不喜歡?！?br>
輪到我時，手里已經空了。

正好騰出手，熟練地摸了摸我的頭。

“盼盼，小姨本來也想給你買的，可商場正好沒貨?！?br>
“下次，下次小姨一定給你補上，好不好？”

我毫不意外地點了點頭。

每一次都是沒貨。

每一次都是下次。

小時候，我還會扯著她的衣角追問，

“小姨，下次是什么時候？”

后來我長大了，才明白大人話里的人情世故。

所謂下次，不過是委婉地說，

永遠不會有了。

很快，媽媽張羅著吃飯。

餐桌上擺著一盤螃蟹。

六個人，只有五只。

她先夾給小姨，又把最大的兩只放進宋溪和宋辰碗里，剩下的給了爸爸和自己。

見我望過去，她像是才想起我。

“你不是不愛吃這些嗎？”

我愣了愣。

小時候，我其實最愛吃螃蟹。

只是每次剛掰開蟹殼，宋溪就會盯著我。

這時候，爸媽就會說，

“妹妹小，你讓讓她?！?br>
讓得久了，所有人便都以為，我從來不喜歡。

我扯了扯嘴角，迅速低頭吃飯。

生怕慢一秒，就被人看到含淚的眼眶。

飯吃到一半，門鈴響了。

宋辰拎進來一個三層蛋糕，宋溪歡呼著撲過去。

“是慶祝我拿到舞蹈比賽第一名嗎？”

爸爸寵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

“當然了，我們溪溪這么優秀，必須好好慶祝?！?br>
蠟燭點亮，暖黃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

小姨給宋溪戴生日帽，爸爸舉著手機錄像，宋辰催她快點許愿。

明明不是生日，卻比生日還隆重。

宋溪許完愿，開始分蛋糕。

分到我手里的，是邊角薄薄的一塊。

我嘗了一口，小聲說，

“這家蛋糕挺好吃的，明天也買這家吧?！?br>
餐桌安靜了一瞬。

宋辰皺眉看我。

“今天都吃過了，明天還吃什么？”

“蛋糕又不是什么稀罕東西，連著吃不膩嗎？”

媽媽也不贊同地看了我一眼。

“**妹今天得獎，大家高興才買的。你怎么什么都要跟她比？”

我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

明天是我的生日。

可顯然，他們沒一個人記得。

飯后，所有人圍在客廳給宋溪挑慶祝照片。

我一個人在廚房收拾碗筷。

缺口的碗劃過手指，鮮血很快滲了出來。

剛用水沖干凈，宋溪便倚在廚房門口，晃了晃手機。

“姐，我看中一條裙子，還差兩千八?！?br>
“你不是剛拿了獎學金嗎？先轉給我吧。”

我關掉水龍頭。

“那筆錢我要交下學期的住宿費?！?br>
宋溪委屈地嘟嘴。

“住宿費可以找爸媽啊，那條裙子過兩天就下架了。”

媽媽在客廳聽見，揚聲責怪，

“溪溪難得開口問你要一次，你這個當姐姐的怎么這么計較？”

宋辰也不耐煩地催促。

“趕緊轉吧，別為幾千塊錢掃大家的興?！?br>
宋溪的手機屏幕已經亮出收款碼。

像是篤定我不會拒絕。

看著指尖又不斷冒出血珠，和五個親人的無聲責怪，

我最終拿出手機，把錢轉了過去。

回到堆滿宋溪雜物的臥室時，學姐剛好發來消息。

這是我們上一次支教結束時拍的合影，這樣的經歷真的很難得，我希望你能認真考慮一下。

照片里，幾十個人站在村口。

沒有誰被擋住。

也沒有誰被擠出鏡頭。

我慢慢打下一行字。

學姐，每一個去的人，都會出現在這張照片上嗎？

她很快回復。

當然，一個都不會少。

想到客廳的全家福上，那個被氣球牢牢擋住的我，

這次，毫不猶豫地在報名表上勾選了確認。

學姐，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