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近侍
建安十二年春，丞相府西墻外的校場。晨霧剛散，場坪上二十個候選兵卒站成一排，都過過弓馬，身板硬。校場沿角的旗桿頂飄著一縷薄云，許褚沒看旗，看人。
許褚從臺上下來，一個個看過去。他不看弓，不看石，只看人。看到誰，誰就得抬頭，對上他的眼。對得上，他點頭；對不上，他揮手——二十人都不眨眼，憋著氣——這一撥撥下去，到王圖跟前，已經剩不下三個。
王圖二十五歲，顴骨高，眉壓著眼睛，下巴上有道舊疤。他在許褚跟前站定，沒動。
"姓名。"
"王圖。"
"哪一年的兵？"
"建安九年從的軍。"
"殺過人？"
"殺過。"
"幾個？"
"三個。"
許褚嗯一聲，盯他半晌："你手抖不抖？"
"殺完手抖，殺時不抖。"
許褚沒說話，半晌，轉身走開。這一撥二十人，最后點過身的，只他一個。
副將在旁邊小聲："虎侯，就這一個？"
"就這一個。"許褚答，"近侍挑人，看的是會不會看臉色，武藝頂屁用——主公歇下，刀擱脖子上都不能動，那才叫近侍。"
副將張張嘴，沒敢接。
許褚回頭，看王圖："走。"
王圖抱拳，跟上。
走出幾步，許褚又開口："家里還有什么人？"
王圖一愣："回虎侯，有一妹，在鄉下。"
"父母？"
"早已不在。"
許褚嗯一聲，沒再問。
校場出來，繞過丞相府外墻往近侍值房去。許褚走在前頭，王圖跟在后頭，兩人一前一后。繞過西墻角，墻頭上爬著藤，葉子被風刮得刷刷響。
正走，偏門吱呀一響，里頭出來一個婦人，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婦人懷里抱個布包，包得嚴實，看形狀是只木匣——木匣上頭纏一道白布，纏得死緊。那孩子伸手要哭，被婦人捂了嘴——捂得又快又狠，孩子只敢從眼角流淚。
王圖腳步頓一下。許褚沒回頭："別看。"
王圖收回眼神，跟上前頭。走過去后，他低聲問："方才那婦人——"
"前一任近侍的妻小。"許褚聲音壓低，"領恤銀的。"
王圖心里咯噔一下。前一任——他來補的缺，是前任咽氣那晚騰出來的。
"怎么死的？"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