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百萬
訂婚宴開席前十分鐘，周博遠把一份《事故責任說明》塞進我手里。
酒店三樓的化妝間很小，門后堆著兩箱沒拆的白酒。鏡子周圍一圈燈泡太亮，我臉上的粉浮得很明顯，像在皮膚上另刷了一層墻。
“簽最后一頁就行。”他說。
外面有人敲門，喊新郎官出去認親戚。周博遠回了聲“馬上”，反手把門鎖上。
我低頭翻到最后。
事故批次：RC-2407。
合同金額：叁佰零陸萬元。
責任人：沈喬。
紙上寫得很清楚，因為我“錯誤設(shè)置檢測溫度”，導致一批不合格熱保護器被判定合格并放行。客戶因此產(chǎn)生的召回、返工和違約損失，先由瑞成承擔，再根據(jù)內(nèi)部調(diào)查向責任人追償。
最后一行空著，等我簽名。
我的右手剛做完美甲。羅秀珍早上帶我去的，縣里步行街二樓，一百八十八塊，做的是她挑的豆沙色。美甲師問我要不要貼兩顆碎鉆，她說別貼，質(zhì)量部的人就該穩(wěn)重。
現(xiàn)在那層豆沙色壓在紙邊，指甲底下有一下沒一下地疼。
“不是說今晚只訂婚嗎？”我問。
“當然是訂婚。”周博遠把筆帽拔開，遞給我，“這就是家里順手把事情定一下。客戶周一進廠，今天不簽，明天還得把大家叫回來。”
“這上面說是我調(diào)錯了溫度。”
“報告是你出的，系統(tǒng)也是你的賬號放行的。”
“原始報告寫的是不合格。”
周博遠沒接這句話。他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樓下看。酒店門口立著一塊紅底金字的迎賓牌：
周博遠先生、沈喬女士訂婚之喜。
我媽站在牌子旁邊，手里提著一個紅布袋。她今天穿了件紫紅色的絲絨外套，是我小姨借給她的，袖子長了一截。她怕蹭臟，每隔一會兒就把手縮進去。
“沈喬，”周博遠說，“三百多萬，不是三百多塊。廠里兩百來號人等著吃飯。事情總要有人先擔下來。”
“所以就是我？”
“先簽，沒說真讓你賠。”他把聲音放軟了一點，“等客戶走了，我爸會處理。你以后是周家的人，誰還能真追你的錢？”
外面又敲門。
這次是羅秀珍：“博遠，桌上都等你呢。沈喬妝補好沒有？”
周博遠看著我。我也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