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規矩------------------------------------------，立秋剛過。，雞叫第一遍的時候，顧長生已經把柴火添進了灶膛。 。，一口煙吐出去，院子里正好飄起一層晨霧。，因為常年進山，腰背有些彎，臉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樣。他不愛說話，在靠山屯里卻沒人敢輕視。因為附近幾十里山林，只要提起采參、打獵、尋藥，沒有人比顧老蔫更懂。，放到木桌上。“爹，今天還去黑松嶺？”。“黑松嶺讓別人去了，咱去西溝。”。“西溝？那地方不是沒人去嗎？”。“沒人去，才有貨。” ，他起身回屋，從炕頭下面拖出一口舊木箱。，里面放著一支老套筒**，一把獵刀，還有一塊巴掌大的黑色銅印。
銅印四四方方，沒有字，也沒有花紋，只在邊角雕著一圈看不懂的紋路。
顧長生從小就見過它。
父親每次進深山，都會把它揣在懷里。
可平時問起來，老人總是說，這是祖上傳下來的壓山印，辟邪用的。
到底是真是假，沒人知道。
顧老蔫把銅印放進懷里，抬頭看了兒子一眼。
“記住，今天進山，不管看見什么，都別問。”
顧長生笑了笑。
“山里還能有什么？無非就是熊**、野豬、狼。”
老人沒有笑。
“還有人。”
顧長生愣了一下。
“山里還有人住？”
“有。”
“獵戶？”
顧老蔫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道：“有的人，不算人。”
院子里忽然安靜下來。
風吹過籬笆，發出細碎的響聲。
顧長生沒再問。
他知道父親的脾氣。
能說的，不用問。
不能說的，問了也白問。
吃過早飯，父子二人背著藥簍出了村。
村口的大槐樹下，幾個老人正在納涼。
見他們往西邊走，一個白胡子老頭喊了一聲。
“老顧，又進山？”
顧老蔫點點頭。
老人看了看方向，臉色忽然變了。
“西溝？”
顧老蔫還是點頭。
老人張了張嘴，最后只嘆了口氣。
“回來喝酒。”
顧老蔫笑了笑。
“成。”
顧長生發現，老人嘴上雖然答應著，可腳步卻一點沒停。
走出村子以后，山路越來越窄。
林子也越來越密。
顧長生從小跟著父親進山，對這里熟得不能再熟。
可今天走的路，他卻從來沒有見過。
半人高的荒草擋住了小路。
不少樹干上，都留著陳年的抓痕。
有些抓痕足有一尺多高，不像熊，也不像虎。
顧長生心里犯起了嘀咕。
走了兩個多時辰，兩人來到一道山梁。
顧老蔫停下腳步，蹲在地上，看了一眼泥土。
“腳印還新。”
顧長生順著看過去。
泥地上有幾串腳印。
像人。
卻只有三根腳趾。
而且每一步之間，相隔足足有七八尺。
正常人根本邁不了這么遠。
顧長生剛要開口，顧老蔫已經伸手壓住了他的肩膀。
“別出聲。”
山林里靜得可怕。
剛才還能聽見鳥叫。
這一刻，連風都停了。
顧長生忽然發現，四周不知道什么時候起了一層白霧。
霧越來越濃。
不過片刻，就連十幾步外的大樹都看不清了。
顧老蔫臉色一下變得難看。
他緩緩從懷里摸出那塊黑色銅印，死死攥在掌心。
聲音壓得極低。
“壞了。”
“碰上白毛風了……”
顧長生從沒聽過這個名字。
“白毛風”三個字，他還是第一次從父親嘴里聽見。
可他知道，能讓顧老蔫變臉的事，絕不是小事。
山里的霧越來越濃，不過眨眼工夫，二人身前身后便成了一片白茫茫，伸手都快看不見五指。
顧老蔫沒有繼續趕路，而是拉著顧長生退到一棵老松樹下。
“把眼閉上。”
顧長生一愣。
“爹？”
“閉上。”
顧老蔫的聲音不大，卻沒有半點商量的意思。
顧長生照做。
他剛閉上眼，就聽見四周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沙……
沙……
像有人踩著落葉，一圈一圈地繞著他們走。
腳步聲很輕，卻越來越多。
一個。
兩個。
三個……
沒多久，四面八方全都是腳步聲。
顧長生頭皮發麻，下意識想睜眼，卻被顧老蔫一把按住后腦。
“記住，不管聽見誰叫你，都別答應。”
顧長生點了點頭。
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長生。”
顧長生身子一僵。
那聲音竟然是他娘。
可他娘早在他十歲那年就病死了。
“長生，娘冷，你過來扶娘一把。”
聲音就在耳邊。
輕輕柔柔，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顧長生鼻子一酸，眼皮忍不住跳了兩下。
就在這時。
“啪！”
顧老蔫一巴掌抽在他后腦勺上。
“假的。”
短短兩個字，顧長生猛地清醒過來。
緊接著，四周響起一陣笑聲。
笑聲尖細，像女人，又像孩子。
忽遠忽近。
讓人分不清方向。
顧老蔫忽然把銅印塞進顧長生懷里。
“拿好。”
“爹？”
“待會兒不管發生什么，都別回頭，一直往東跑。”
顧長生終于意識到不對。
“那你呢？”
顧老蔫沒有回答。
而是慢慢舉起**，對準濃霧深處。
“出來吧。”
山林重新安靜下來。
片刻后，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緩緩響起。
咚。
咚。
咚。
每走一步，地面都輕輕震一下。
顧長生忍不住睜開眼。
霧里站著一道高大的身影。
渾身雪白。
不是衣服白。
是毛。
密密麻麻的白毛覆蓋全身，幾乎看不見皮膚。
它比成年人高出一頭，雙臂垂到膝蓋，十根手指細長得嚇人。
最讓顧長生發寒的，是它那張臉。
沒有嘴。
沒有鼻子。
整張臉只有兩只血紅色的眼睛。
正死死盯著他們。
顧長生只覺得渾身發冷。
他終于明白，父親為什么說“有的人，不算人”。
因為眼前這東西，******。
白毛怪沒有立刻過來。
只是站在那里，歪著腦袋看著他們。
像是在打量獵物。
顧老蔫端著**，額頭已經滲出汗水。
“長生。”
“嗯。”
“跑。”
話音剛落。
“砰！”
槍聲震得山谷嗡嗡作響。
顧老蔫幾乎是在開槍的同時，一腳把顧長生踹向旁邊一道狹窄的石縫。
顧長生滾進去的時候，只來得及看見白毛怪猛地撲了過來。
接著，一塊巨石轟然落下。
石縫被堵死了。
外面傳來槍聲。
一聲。
兩聲。
第三槍還沒響起，就變成了慘叫。
那是顧老蔫的聲音。
“爹！”
顧長生瘋了一樣撞著石頭。
可石縫太窄，巨石堵得嚴嚴實實。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亂。
樹木折斷。
野獸咆哮。
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笑。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切都安靜了。
顧長生拼命扒開碎石。
直到兩只手磨得血肉模糊，才終于爬了出來。
天已經黑了。
林子里到處都是斷枝。
地上散落著**的木托。
還有一只被撕成碎片的藥簍。
顧長生踉踉蹌蹌找了一夜。
天亮時，他在一片灌木后面，找到了父親穿的羊皮襖。
羊皮襖上全是血。
卻沒有**。
也沒有拖拽的痕跡。
仿佛顧老蔫這個人，就這么憑空消失了。
顧長生抱著羊皮襖，在原地坐了很久。
直到他準備起身時，一樣東西從衣襟里掉了出來。
正是那塊黑色銅印。
只是此刻，銅印背面竟多出一道細細的裂縫。
裂縫里，隱隱透出一絲暗紅色。
像血一樣。
顧長生望著銅印，耳邊忽然想起父親臨進山前說過的話。
“進山以后，不管看見什么，都別問。”
可現在。
已經沒有人能回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