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的玄鐵戒------------------------------------------,冬。,煙氣筆直地升上去,在大殿的橫梁下散成一層薄霧。十二盞鎏金宮燈將正殿照得通明,百官命婦分列兩側,錦袍玉帶在燈火下泛著冷冷的光。今日是昭華長公主十二歲生辰,內廷設宴,三品以上皆至。,背脊挺直,左手搭在扶手上。月白色的錦袍袖口繡著暗銀云紋,衣料垂墜,不見一道褶皺。她的小指上戴著一枚玄鐵戒,戒面磨得發亮,在袖口處若隱若現。:“鎮北將軍賀,北境鐵甲一副!”,甲片相擊,聲音清脆。攬月微微頷首,宮人接過,退下。“戶部尚書賀,**珍珠十斛!翰林院賀,前朝孤本《水經注》手抄一卷!”,攬月的目光從每一件賀禮上掠過,不喜不怒,不作停留。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左手邊第三張席位上。。、銀箸、青瓷碟,碟中的桂花糕被殿中的暖氣烘得微微發干。座席的位置極好,緊挨著宗室親王那一列,顯見是給極尊貴的人留的。“帝師沈懷謹,稱病未至。”。沈懷謹遣人送來了一方端硯,硯臺裝在紫檀木匣中,由沈府的老管事親自捧到殿前。老管事跪在地上叩首,說帝師染了風寒,怕過了病氣給長公主,不敢入宮。:“收下。”。她沒有再看第二眼。,樂師奏起了《鹿鳴》。琴瑟和鳴中,攬月端起面前的酒盞,抿了一口。酒是溫過的,入口綿軟,她從十二歲這一日起,被允許在正式場合飲酒。
坐在右側的乳母周嬤嬤彎下腰,低聲說:“殿下,該去給太后娘娘上香了。”
攬月放下酒盞,起身。百官命婦齊齊站起,躬身行禮。攬月穿過大殿中央的過道,月白色錦袍的下擺拖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腳步聲被絲竹聲掩蓋。
她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個空著的席位。
鳳儀宮后殿,太后靈位前。
攬月屏退宮人,獨自跪在**上。靈位是一塊黑檀木牌,上面刻著“孝慈貞順太后蕭門沈氏之位”。牌位前供著一碟桂花糕、一盞清茶。桂花糕是攬月親手擺上去的。
她從袖中取出一炷香,就著燭火點燃,雙手捧住,舉過頭頂,拜了三拜。香煙繚繞而上,掠過靈位上“沈氏”二字,消散在昏暗的殿梁之間。
插好香,攬月跪回**上。她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左手小指上的玄鐵戒。
戒指很小,戴在十二歲女孩的手上仍有些寬松。指環內側刻著一個字,她用手指摩挲了無數次,筆畫的走向、深淺,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來。
棲。
五歲那年,母后薨逝。彌留之際,母后從自己手上褪下這枚戒指,套在她的小指上。戒指太大,母后的手指已經瘦得只剩一層皮,褪下戒指時,戒圈在指節上卡了一下,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攬月,”母后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這個給你。”
“母后,這是什么字?”
母后沒有回答。她只是用拇指輕輕擦過攬月的眼角,擦去了五歲的攬月還不懂得那是眼淚的東西。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
攬月從**上站起來,走到靈位前,伸出左手。玄鐵戒在燭火下泛著幽光,戒面上的劃痕被歲月磨得溫潤。
“母后,”她低聲說,“棲字何意?”
燭火跳了跳。殿外傳來更鼓聲,已是戌時三刻。
攬月在靈位前站了很久。最后她收回手,將戒指重新戴緊,轉身推開殿門。冬夜的冷風灌進來,吹得廊下的宮燈搖搖晃晃。遠處前殿的宴席還在繼續,絲竹聲隱約可聞。
攬月站在廊下,望向宮墻之外的方向。那里有一片屋脊的輪廓,隱在夜色中,辨不清形狀。
那是帝師府的方向。
攬月收回目光,喚了一聲:“周嬤嬤。”
周嬤嬤從廊柱后轉出來,躬身道:“殿下。”
“帝師府今日送來的那方端硯,明日送到我書房來。”
“是。”
攬月轉身往寢殿走去。走到一半,她停下腳步。
“再去太醫院取些上好的金瘡藥,明日一并送去帝師府。就說……”
她頓了頓。
“就說長公主惦記帝師,盼早日康復。”
周嬤嬤低頭應是,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她服侍攬月十二年,知道什么時候該說話,什么時候不該說話。
寢殿中,攬月坐在妝*前。銅鏡里映出一張尚帶稚氣的臉,眉眼間已有先帝的凌厲輪廓,下頜的線條卻像極了母后,柔和中帶著三分倔強。
她取下頭上那支白玉簪,青絲瀉下,垂在肩頭。燭火映在玄鐵戒上,內壁那個“棲”字,在燭光下若隱若現。
攬月將戒指湊近燭火,盯著那個字。
窗外,建元十七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開始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