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醫生辦公室里，趙秀英捂著嘴憋著氣，以此來壓制咳嗽的頻率。
醫生拿著檢查單，看著臉被憋的發青的老人，眼里滿是無奈。
“趙阿姨，您的兒女呢？最好是讓家里人來一趟！”
一聽到兒女、家人，趙秀英的臉色立馬變得難堪起來。
兒女家人一大群，分錢的時候一個個比鬧鐘還準時，一到出錢出力了，永遠都是信號不在服務區的限量版。
趙秀英強忍酸楚剛要接話，嗓子眼又像千萬只螞蟻爬過。
再加上剛在外面吸了冷風，肺管子就像被鈍刀來回的刮擦。
她疼的將身體縮成了蝦米的形狀，控制不住的劇咳起來。
半晌才喘息著，滿是局促的開口：“不好意思啊醫生，他們忙，顧不上。”
“還是老樣子，您開點止疼藥就行。”
“止痛藥吃久了更不好，您現在的情況，再不進行干預治療會很危險，讓家人陪著，要做進一步的檢查治療。”
醫生看著眼前骨瘦如柴的孤寡老人，很是為難。
七十多歲的年紀，因為疾病的折磨，看起來異常蒼老。
身上穿的棉襖已經被污漬掩蓋住了本色，袖口甚至都露出了棉花。
再加上一直撿廢品的原因，老人身上隱隱散發著一股怪味。
此前，她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來醫院開些藥，最近只拿止痛藥。
這兩天天氣冷，趙秀英的咳嗽加重了，而且出現了明顯的呼吸困難和咯血，整個胸腔也疼的像刀剜。
她實在扛不住了，才拿著撿廢品攢的錢到醫院來檢查。
“醫生，我的病情是不是嚴重了？這檢查和治療大概需要多少錢？”
趙秀英試探性的問。
“您的塵肺已經到中期了！”
趙秀英一驚，“啊？中期？”
“您別緊張，雖說這病不能治愈，但及時的通過藥物干預，積極配合治療，可以延緩病情進展，生存率可以達到十年二十年，這么高的生存率，跟治愈沒有區別。”
“目前針對您的情況，檢查費用大概需要一千塊錢左右。”
趙秀英眼里閃過一絲驚慌，手指不停摩挲著衣角，“怎么，費用怎么這么貴啊！”
醫生看著趙秀英，心生同情。
“您的情況比較嚴重，所以費用相對高一些，后續的治療費用大概還需要三萬塊錢左右。”
“治療費不是一筆小數目，而且您現在身體這么差，所以務必讓家人來一趟。”
趙秀英一怔，感覺天都塌了。
沉默幾秒鐘后，她的臉上露出一抹尷尬：
“我打個電話。”
隨即顫顫巍巍的摸索著口袋，半晌，才掏出了一個磨損嚴重的老人機。
“喂，國棟，是媽，哦在睡覺啊，你別生氣，**錯，媽忘了國外有時差。”
隨即壓低聲音，膽怯又討好的說道：“國棟啊，我現在在醫院，醫生說我的病情惡化了，要做檢查，需要一千塊錢，你看…”
電話那頭不耐煩的聲音直接打斷了趙秀英。
“什么檢查這么貴？你那都是**病了，醫生就是故意嚇唬你，騙你做檢查撈提成呢，一把年紀了別這么惜命！”
“你一有事就知道給我打電話要錢，我***過的也不容易，你是供我上大學送我出國了，可咱家叔叔姑姑哪個你沒出錢出力？你別光盯著我可勁兒的*，以后有事你找他們吧！”
“不準再打電話打擾我睡覺！掛了！”
“嘟—嘟—嘟！”
趙秀英還想說什么，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嘟嘟聲，無奈的咽了口唾沫。
她翻著通訊錄，又打給了小叔子李學德，“喂學德，哦是張麗啊。”接電話的是二弟妹張麗。
“是這樣的張麗，醫生說我的病情惡化了要做檢查，要一千塊錢，你們能不能幫我湊一湊？”
“嫂子，你說你有兒有女的，別一有個頭疼腦熱的就找我們，你是我嫂子又不是我媽，你是幫學德成家立業了，可你也不能賴著他一輩子，你對老三老四付出的不比我們少。”
“再說了，學德已經不是醫院的主任了，他已經退休了，你家國棟都混出國了，他的條件不比我們差，我就不信他拿不出這一千塊錢。”
“好了不說了，我們跟團旅游呢，掛了！”
趙秀英又打給了小女兒。
“春燕你忙嗎？我在醫院，檢查需要一千塊錢，你能不能借我一點？等我身體好點了我多撿廢品，一定早點還你，行嗎？”
“媽，我的兒女都成家了，你還問我要錢，你是誠心讓我家里雞犬不寧嗎？”
“沒，媽沒有，醫生說我的病嚴重了，要做檢查，我，我沒錢。”
趙秀英的語氣慌張的像是做錯事的孩子一樣。
“不是我說你，人年紀大了身體就是毛病多，你都七十好幾的人了，不要有點不舒服就往醫院跑。”
“二叔都說了，你那病治不好！你就不要花冤枉錢了，我自己都要伸手要錢討生活呢。”
“你塵肺得的賠償款和房子的拆遷款又不是只有我拿了，那兩百萬，叔叔們和你兒子分的最多，就連你侄子侄女都分到了，我就只拿到了零頭，這兩年我接濟照顧你也該還清了。”
俗話說，人年紀越大越怕死，沒有人不畏懼死亡。
可她聽女兒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她年紀大了，花錢看病不劃算，直接等死就行了。
趙秀英眼眶紅紅的，使勁眨巴著眼睛，不讓眼淚留下來，“要不是疼的扛不住，我也不想花這冤枉錢，我實在太疼了啊。”
“唉！要不，要不你們商量商量，給媽湊一湊可好？”
趙秀英說著，眼淚簌簌的直往下掉。
這時，李春燕那邊傳來了爭吵聲。
“媽！外婆得的是肺癆！會傳染的！我兒子還這么小，你難道想要你大孫子的命嗎？”
“我，我不多待，我去送個錢就回來，我戴上口罩。”
“你就是自私，拿著我的錢補貼外人，舅舅***吃香的喝辣的，還有你那些二叔三叔，不是有名的專家，就是退休領導，哪個不比你這個老農民有錢？”
“行，今天你要是出了這個門，就直接回老家吧，孩子有他姥姥帶，你以后都別想再見到你孫子。”
為了不讓女兒為難，趙秀英急忙掛斷了電話。
以前覺得家人多了好，有事一起扛，人多力量大。
現在看來，家人是挺多，人多推卸責任的力量確實夠大。
趙秀英委屈極了，像個孩子一樣大哭起來。
她默默離開醫院，回了出租屋。
屋子偏僻，四面漏風。
她看著自己的慘狀，悔不當初。
這些年，她榨干心血，像老媽子一樣，為了全家傾其所有的付出。
作為兒媳，公婆說一她不敢說二，端屎端尿伺候他們到百年。
作為大嫂，她做到了長嫂如母，先后幫幾個小叔子小姑子成家立業。
作為母親，她掏心掏肺，供養他們成才成家。
而這些白眼狼，在她失去賺錢能力后，聯合起來將她賣給老光棍，以此榨**最后的價值。
又以防止家產外流為借口，將她的房子霸占，無家可歸的她只能租房。
甚至她因為工作得了塵肺，所得的賠償款都被瓜分了。
現在她病了，個個都把她像皮球一樣踢來踢去。
怎么會這樣？她想不通！她真的想不通啊！
就算給狗扔塊骨頭，狗還知道搖搖尾巴呢。
可見良心這東西，不是是個人就有的。
她悔呀！！！
要是能重活一世，她定要撕了這群***。
絕望中，趙秀英拿出剩余的止痛藥一股腦全喝了下去。
藥效發作后，她感覺前所未有的舒坦。
不僅疼痛消失了，精神也開始飄飄然，就這樣，趙秀英在恍恍惚惚中閉上了眼。
……
再次睜開眼，是被開門聲驚醒的。